枯澤語調平淡,如同在複述一樁世人皆知的舊事,可字字凌厲,如薄刃削皮,句句戳中要害。
大薩滿落子的手卻未有半分停頓,又一枚黑子穩穩落下,直取棋盤天元腹地,孤軍深入,鋒芒畢露、銳氣逼人。
他垂著眼眸,目光緊鎖棋盤,頭也未抬,沉聲開口:
「我又憑什麼去相信所謂的邦交誠意?」
枯澤低聲輕笑:
「呵,說得沒錯。國與國相交,本就無信義可言。」
說話間,他落下一枚白子,落子位置極為精妙,不擋不阻、不迎不戰,反倒遠遠占住一處關鍵要津,靜待黑子自投羅網。
許舟將這一步看在眼裡,心中瞭然。枯澤下棋,從不急著強攻廝殺,只會步步布網、層層設局,靜待對手自行深陷其中。
大薩滿神色愈發沉靜,指尖輕輕摩挲著手邊餘下的黑子,緩緩道出心底萬般無奈與苦衷:
「北狄境內,陸家步步緊逼,處處構陷打壓,死死牽制我紇石烈一族。再加上紇石烈志寧戰死南朝,族中精銳折損大半,我紇石烈手中,早已無半分談判周旋的籌碼。」
枯澤微微頷首,指尖拈起一枚白子落向棋盤,清脆的落子聲應聲響起。
「不錯。世家傾覆,多半便是源於絕境鋌而走險。」
他語氣里摻了幾分唏噓。
「我在密諜司浮沉多年,見過無數豪門望族。有的折在朝堂黨同伐異的傾軋里,有的敗於宗族內部的權斗內訌。走投無路之時,便會孤注一擲,賭一場渺茫的生機。可這般險棋,十之八九,最終都是滿盤皆輸。」
話音落罷,他抬眼望向對面的大薩滿。
「你也不例外。」
大薩滿未曾接言,默然再落一子。這枚黑子與先前落在天元位的棋子遙遙呼應,轉瞬就在棋盤中央,構築出一道鋒芒畢露的凌厲陣勢。
「若是不賭,難道就學你們漢人典籍里寫的那般,臥薪嘗膽,苦熬十年、二十年?」
大薩滿忽然開口,「我等不起,我麾下的族人、部眾,更等不起。」
「等不得,那便去死。」
枯澤語氣平淡,無半分波瀾,「這世道,向來便是如此。」
大薩滿指尖捏著黑子,手腕微沉,棋子落定,嘴角緩緩扯出一抹苦笑。
「你我皆是聰明人,理應深諳唇亡齒寒的道理。」
他抬眸直視枯澤,眼神鄭重而懇切。
「如今陸家野心昭然,步步緊逼,勢必要獨掌北狄大權。而北狄帝王昏聵奢靡、荒於朝政,比起你們大玄仁壽宮的那位,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。一旦我紇石烈一族徹底覆滅,世間便再無勢力能制衡陸家。以陸淵的狠絕手段,待他徹底整合北狄全境兵力、積攢夠實力後,必然揮師南下,兵鋒直指大玄疆土。今日你藉機除我,來日,大玄便要獨自直面陸家的鐵蹄兵戈。」
他字字懇切,每一句都裹挾著北地風霜的厚重。灰布衣衫下的身軀微微前傾,似是執意要將這番利害剖白,盡數送入枯澤耳中。
可枯澤只是從容再落一子。這枚白子徑直切入黑棋密布的陣局深處,如一柄寒刃,刺入黑子最薄弱的要害之處,破勢而來。
「陸淵?」
枯澤低聲呢喃,語氣平淡,「說起來,本座與他有數面之緣。那人最是能忍,素來隱忍蟄伏、藏鋒守拙,這般人,往往最是長壽難滅。」
他話鋒一轉,目光重新落回縱橫棋枰之上,「但再能忍的人,也得先過完眼前這一局棋,不是嗎?」
大薩滿默然不語。他死死盯著棋盤中央那枚突兀的白子,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僅此一子,他方才構築的凌厲中央陣勢便被徹底破去,宛如奔涌不息的江河驟然被攔腰截斷,銳氣盡失。他的手指懸在棋盤上方,遲遲無法落下,僵持良久。
枯澤神色依舊漠然,抬手再落一子。
「所以無妨。兵來將擋,水來土掩,但凡來犯,盡數拒之。」
這一子落下,棋盤之上黑白攻守之勢已然涇渭分明。黑子攻勢兇悍霸道,卻被白子層層纏繞、步步圍困,如同困獸猶鬥,四處衝撞皆是死局,處處受制於人。
聽聞此言,大薩滿驟然放聲大笑。空曠綿長的中樞長街迴蕩著他的笑聲,蒼涼又荒誕,彷佛聽聞了世間最荒唐的笑話。
他笑得胸口起伏不止,幾乎喘不過氣,良久才扶著石桌沿緩緩收住笑意,眼角微微泛紅,滲出一點晶瑩的水光。
笑盡,他垂眸望著眼前交錯的棋線,緩緩出聲:
「這一盤,是我輸了。」
棋盤之上,黑子零落稀疏,恰似北狄荒原風雪中飄搖的幾盞殘燈;白子連綿成片、縱橫交錯,如同大玄四沖八達的官道,占據全域性。
勝負已然落定,無需再逐一數子。
「南北棋路,果然天差地別。我北狄落子素來激進悍勇,只求速攻搏殺、一戰定局;你們南朝行棋,步步隱忍籌謀、處處算計布局,不求一時得失,專候對手自露破綻。今日一戰,我算是徹底領教了。」
他口中論的是棋路,道的卻是兩國格局與人心城府。
他抬手一揮,嘩啦一聲脆響,滿盤黑白棋子盡數被掃落石桌,噼里啪啦砸在青石地面上,四處飛濺、滾落滿地。
數枚黑子一路滾動,堪堪撞到太子靴尖,才旋著圈緩緩停住。
太子垂眸未動,靜靜注視著身前的大薩滿,神色淡然無波。
許舟在旁暗自輕嘆,心知這是敗局已定的人,最後一點肆意的痛快。
大薩滿不再看滿地散亂的棋子,身子微微後靠,倚在石凳上,緩緩閉上雙目。
「要殺要剮,悉聽尊便。」
他身姿鬆弛坦然,彷佛終於掙脫一場糾纏半生的大夢,徹底釋然。
身形乾瘦落寞,安靜得不見半分生機。
枯澤將指間未曾落下的白子,輕輕擱在桌案邊緣。
落子極輕,幾不可聞。那枚白子孤零零停在棋盤邊角,格外蕭瑟。他看了眼閉目待死的大薩滿,又掃過滿地狼藉的棋子,忽然輕輕嘆了口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