枯澤語氣溫和平緩,像是在勸慰一位舊日相識。
可茶霧氤氳之後,那張面具依舊冷硬森然,分毫未動。
許舟立在一旁,聽得真切,背脊莫名泛起一絲涼意。
這世間最鋒利歹毒的刀刃,往往就藏在這般溫柔軟和的話語之中。
聽聞這番話,大薩滿緩緩抬眼,眼底無悲無喜,一片漠然。
他語氣帶著幾分自嘲:「成王敗寇,本是世間恆理。我何須自責,更不必勞煩大玄之人,前來寬慰我這敗軍之將。」
他抬首遠眺,目光越過荒蕪的澤地,越過街邊林立的密探,掠過仙舟中樞層層疊疊的殿宇,不知落向遠方何處。長風灌入他身上的灰布長袍,吹得袍角獵獵作響。
他身形本就瘦削,寬大的衣袍被風撐得空蕩蕩的,愈發襯得他單薄如殘紙。
指尖叩著杯沿,他緩緩開口,細數起家世興衰:
「數十年前,我紇石烈一族盛極一時,良田綿延三州,部眾數十萬,鐵騎馳騁北狄疆土,風光蓋世,無人能及。可盛極必衰,權勢輪轉,二三十年前,家族便日漸頹敗,只能蜷縮一隅,勉強苟存。」
他述說這些過往時,語調平淡低沉,彷佛在轉述一段與自己毫無干係的前塵舊事。
唯有指尖叩擊杯沿的節奏,不知不覺間悄然加快。
「彼時我族中,八位真靈境高手坐鎮,神藏境以上武者逾百人。北狄三大草場,兩處皆是我紇石烈的屬地;漠北七成鐵礦,皆由我族商隊轉運四方。即便是大玄的茶商想要北上過境,也需先親赴我帳前遞上文書,懇請通融。」
他低低一笑:「如今再提這些,恍若隔世。」
「早在十年之前,我便已然料到,紇石烈的覆滅早已註定,不過是早晚之事。」
話音稍頓,他眼底笑意更添幾分寒涼:
「只是我萬萬沒有想到,終局落幕之際,我竟會落得這般狼狽不堪的下場,折戟異鄉,葬身他鄉。」
枯澤默然靜聽,面具掩去所有神情,聽不出半分喜怒,只輕聲嘆道:
「北狄這些年厲兵秣馬、蓄力蟄伏,紇石烈一族本有東山再起的機會。是你太過急切,將紇石烈全族與自身性命盡數押上,傾巢而出、孤注一擲。倘若當初留有餘地,不將所有希望賭於一戰,何至於滿盤皆輸、一敗塗地?」
大薩滿聽聞此言,輕輕嗤笑出聲,語氣坦蕩磊落,無半分悔意:
「若是不傾盡全力,我困守北狄故土,又能有什麼出路?」
「彼時家族勢衰,權貴傾軋不休,舊部四散逃離,故土早已無我容身之處。與其困守原地,坐等勢力被層層蠶食、宗族悄然覆滅,倒不如南下一搏,攪動南北風雲,博取一線破局的生機。」
他越說語速越快,彷佛要將積壓心底數十年的鬱結濁氣盡數吐盡。說到最後,語速驟然放緩,只剩幾聲極輕的喘息。
「我在北狄的營帳中,夜夜無眠。一閉上眼,便是陸家兵馬四面合圍的景象,馬蹄奔踏、鐵甲鏗鏘、利刃出鞘的聲響,歲歲年年縈繞耳畔。與其坐以待斃、惶惶等死,不如親赴南朝,就算是死,也要死得明明白白。」
枯澤靜靜凝望著他,龍紋面具隔絕了所有神色,眼底情緒深淺難辨。良久,他才緩緩吐出二字:
「可惜。」
這二字輕如落雨,輕飄飄墜入沉寂深潭,看似掀不起半點漣漪,分量卻勝過千言萬語。大薩滿的肩頭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塌,轉瞬又重新挺得筆直,斂去所有脆弱。
大薩滿抬手,再度端起石桌上的瓷杯,將杯中剩餘的熱茶仰頭一飲而盡。空杯輕落石桌,發出一聲清脆利落的輕響。
聲響似銀鈴輕顫,又如劍尖點地,清越綿長,在空曠的長街上遠遠盪開,又被兩側巍峨殿宇折返,縈繞出一層極淡的餘音。
他抬眼望向枯澤,神色歸於平靜,緩緩開口:
「久聞枯澤大人棋藝卓絕。你我暗中對峙交鋒許久,也算數次交手。如今大勢已定,可否陪我對弈一局?我倒想親眼瞧瞧,南朝的棋路格局,與我北狄究竟有何迥異。」
他輕聲一笑。
這般求棋的話語,從一個敗軍之將口中說出,本自帶三分落寞淒涼,可他言辭坦蕩、不卑不亢,倒像是在邀約老友,以棋會友、閒談一局。
枯澤面具下傳出一聲嗤笑:
「你還不配做我的對手,我從未將你視作對等交鋒的敵手。」
話語冷硬刺骨,不留半分情面。可大薩滿聽罷,卻毫無慍怒,只是靜靜凝望著他,彷佛早便料到會是這般答覆。
長街再度陷入死寂。
許舟立在一旁,察覺到周遭空氣再度緊繃,劍拔弩張的氣勢悄然瀰漫。大薩滿閉口不言,只是定定看著枯澤,而枯澤也神色似笑非笑地看著大薩滿。
片刻沉寂後,枯澤淡淡勾唇,鬆了口:「也罷,便遂了你這最後的心愿。」
一名密諜穿過林立的人群,雙手捧著一套棋具快步上前,將黑白棋子整齊陳列於石桌之上。
枯澤抬手做了個請勢:「你是客,先行落子。」
薩滿並未推辭,指尖輕捻一枚黑子,「嗒」的一聲,棋子落定在棋盤紋路之間。
清越的落子聲入耳,如寒露墜玉盤,清脆動聽。
黑子落在棋盤右上角星位,落子沉穩篤定,沒有半分遲疑。他望著縱橫交錯的棋枰,吐出一口濁氣,彷佛將心頭積壓的千鈞重擔盡數卸下。
他唏噓道:「真是想不到,我臨命終時,竟會身處此地,與人對弈閒坐。」
枯澤抬手捏起一枚白子,手腕輕揚,棋子應聲落位。
白子落於左下角星位,與方才落下的黑子遙遙相望。
一北一南,兩兩對峙,儼然兩軍列陣、隔空相持。
黑白棋子落定,棋盤之上,儼然一幅極簡的南北疆域圖。枯澤未曾抬眼,只淡淡開口:「能在此處安然對弈,總好過曝屍荒野、葬身鷲腹。」
大薩滿聞言,輕笑了一聲:「倒也是這個道理。」
「不必故作姿態、惺惺相惜。若非北狄狼子野心,屢次覬覦我大玄疆土,你也不會落得今日這般下場。南北兩朝安穩相守多年,偏偏你們貪念不止,再起刀兵、禍亂天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