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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41章 死裡逃生的城池

2026-10-18 15:44:11 作者: 柚子牛

  按理來說,荒祁根本不該認得他,更不會從心底生出這般根深蒂固的畏懼。

  可眼前一幕幕景象,真切無比,容不得半點質疑。

  這頭囚於夾層依舊傲骨未折、誰都不懼的妖王,唯獨面對枯澤之時,處處拘謹、底氣不足,硬生生被壓了一頭。

  它到底怕的是人,還是那張面具?

  許舟的視線在二人之間來回流轉,心底疑雲愈發濃重。

  枯澤依舊負手而立,仰頭看著飛簷上的荒祁,姿態甚至可說有些隨意。荒祁則立於高處,本就該是俯視的一方,卻偏偏顯得渾身不自在,像被人在腳底下放了把火。

  二人氣場高下,一眼分明。

  處處反常,處處蹊蹺。

  許舟心底的疑惑層層堆疊,越積越沉。

  這藏在龍紋面具之下的男人,究竟還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隱秘?

  他真正的身份是什麼?

  

  他為何認識荒祁?

  又為何,偏偏要讓自己親眼目睹這一切?

  無數疑問盤旋心頭,無解無答。

  許舟只清楚一點。

  從始至終,他早已深陷這盤錯綜複雜的棋局,再也抽身不得。

  高處簷頂,甘棠紅衣似血,冷冽如霜。對面屋脊,荒祁牛角如刃,戾氣暗藏。長街正中,枯澤面具覆面,沉靜似淵。

  許舟握緊刀柄,忽然覺得,自己大概是這四個人里,最像局外人的局內人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……

  日頭升至中天,本該融融天光,遍灑整座定淮府。

  往日這個時辰,城內早已煙火喧囂,車馬絡繹不絕。沿街攤販早早支起棚子,叫賣聲高低錯落,街坊行人往來穿梭,條條街巷熱氣騰騰,儘是大玄腹地獨有的富庶安穩光景。

  可今日的定淮府,卻是一派蕭條。

  整座城池彷佛被一隻巨手按住,沉陷在一片惶然無聲的靜謐里。

  十里長街空空蕩蕩,連片行人的影子都尋不到。家家戶戶門窗緊閉,沿街鋪面盡數落鎖,昔日熱鬧繁華的市井,如今只剩一地雞毛。

  天光落在濕漉漉的青石路面上,暈出一層薄薄的冷光。昨夜殘留的水窪尚未乾透,映著兩側緊閉的雕花木窗,照出整座城池的驚魂未定。

  昨夜那場傾覆天地的暴雨,徹底浸透了定淮府的每一寸土地。

  滂沱大雨裹挾著妖風席捲全城,妖獸趁機衝破南河渡口、西山隘口兩處防線,湧入城郊肆虐。它們一路衝撞屠戮、肆意作亂,火光、血霧與漫天雨幕交織一處,慘叫聲、兵戈碰撞聲、妖獸的嘶吼咆哮徹夜不息。

  滿城百姓嚇得肝膽俱裂,死死閉戶躲藏,不敢踏出家門。

  往日帆影林立的南河渡口,向來停滿南來北往的漕運商船,船工的號子從拂曉響至日暮,熱鬧非凡。而今渡口上空黑煙未散,數艘貨船歪斜傾覆在河面,船身焦黑殘破,折斷的桅杆歪歪斜斜,再無半分往日盛景。

  西山隘口的光景更是慘烈。兩山崖壁的草木盡數被大火燒作灰燼,裸露著焦褐色的岩層。碎石斷木順著山坡滾落,一路堆積至官道旁,將這條通途堵去大半。

  昨夜若非歸義、固安兩縣連夜馳援,青溪道駐軍星夜急行軍奔赴城郊,雙線合圍、死守要道,拼死擋住妖獸攻勢,僅憑定淮府本地守軍,根本撐不到天光破曉。

  援軍將士浴血廝殺,斬除妖獸、封堵兩處破口,才勉強護住主城,免遭全城屠戮淪陷。

  城池算是守住了,可滿城人心,早已徹底驚碎。

  一夜兵戈動亂,滿城風雨驚魂。

  如今雨歇天晴,陰霾卻未曾散去,整座城池依舊被濃重的恐慌與壓抑籠罩。百姓縮在屋內屏息蟄伏,不敢開窗,不敢上街,就連孩童啼哭,都會被家人慌忙捂住口鼻。

  偌大一座定淮府,靜得沉悶,靜得人心頭髮慌。

  城門瓮城的老銅鐘,往日每至午時便準時敲響。此刻卻靜靜懸在鐘樓之下,紋絲不動。鐘面經年的銅綠被夜雨沖刷得透亮,映著灰白慘澹的天光。

  鐘樓值守的老卒蜷在牆角,懷裡緊攥著一桿鏽跡斑斑的舊槍,昏昏欲睡。一夜鏖戰值守,他早已疲憊不堪,卻不敢深睡,每隔片刻便強撐著睜開眼,望向幽深的城門洞,不敢有絲毫鬆懈。


  整座城,都在無聲等待。

  等援軍穩固局勢,等官府安民號令,等一個能安心開門的緣由。

  可沒有人知曉答案。

  城外官道的濕土尚且帶著風塵氣息,陣陣馬蹄聲、甲葉摩擦聲由遠及近。

  昨夜從仙舟第三層盡數撤離的黑龍衛、密諜司斥候、墨家工匠、殘餘兵卒,還有隨行的江湖修士與無何有山道士,盡數返程歸城。

  任敖一眾親衛武將,滿身風塵僕僕,戰袍破損。自仙舟下兇險戰場突圍歸來,眾人銳氣大損,氣息浮動不穩,模樣狼狽疲憊。

  隊伍綿長有序,無人言語。馬蹄碾過濕潤的泥土,發出沉悶鈍重的聲響,一路行至城門之下。

  城頭守軍望見官道盡頭這支歸來的隊伍,不敢有半分遲疑。

  值守將領大步出列,揚手厲聲喝道:「開城門!速速開城!」

  話音未落,他便親自沖至門軸旁,與幾名士卒合力推動沉重的門閂。

  厚重的府城城門,伴著沉悶滯澀的軸轉聲響,緩緩向內敞開。

  城門開啟的剎那,潮濕的晨風裹挾著硝煙、血腥與雨後泥土的混雜濁氣,撲面而來,席捲一眾歸人。

  不少人下意識偏頭避讓。

  任敖亦是微微側首,輕夾馬腹,朝著城門走去。

  揚塵漫捲之間,兩道清逸身影率先邁入城中。

  是劉先生與太子。

  二人自仙舟高台御風掠下,踏風落地,比其餘人稍快一步。

  逆光而行,兩人身影踏入城門,身後是灰白沉沉的天色與未散的薄霧,遠遠望去,宛如從一幅殘破陳舊的畫卷中走出。

  太子緩步在前,劉先生落後半步相隨。她青袍下擺沾著薄塵,發冠微斜,卻氣度端然,不見疲態。

  太子一身常服,不見血污,卻難掩一身狼狽。

  他行在落滿殘塵的長街之上,目光緩緩掃過空曠街巷、緊閉萬戶、沿街散落的碎瓦殘木,素來溫潤平和的眼底,一點點復上肅然。

  劉先生並不急於說話,只是靜靜跟著太子。

  太子在用腳步,一寸寸丈量這座死裡逃生的城池。

  他一路默然前行,將這一切盡數收於眼底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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