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那一戰,血染九天,崩碎星辰,打穿雲海萬里。可仙神積勢萬古,底蘊浩瀚無邊,終究人力難抗天威。最終,武宰大敗隕落。」
「此役慘烈至極,武宰肉身崩碎,筋骨無存,三魂七魄盡數被仙神撕裂、消散於天地之間。」
許舟心口像被生生剜了一刀。
他自己也說不清這種痛從何而來。
武宰是上古人物,與他隔著無數歲月。可枯澤每說一句,他就覺得那描述像是從自己骨頭縫裡長出來的一般,疼得清晰而具體。
他不知道甘棠有沒有發現他的異樣。
他不敢轉頭去看。
他只是把腳掌在地上碾了碾,用那一絲鞋底和石粒摩擦的粗糲感,把自己重新拉回眼前這張方桌旁邊。
荒祁原本沉寂的妖瞳,此刻驟然微微收縮,周身靜止的妖氣悄然泛起一絲微不可查的動盪。
許舟看見了。
荒祁的瞳孔,在聽到「武宰隕落」的瞬間,像燭火被風吹了一下般,猛地縮了一縮。
他周身原本斂得一絲不剩的妖氣,此刻像燒開的水一樣從皮膚底下翻湧上來,極淡極淡,卻瞞不過許舟的眼睛。
荒祁在震動。
一個活了八百年的妖王,在聽到一段上古舊事時,竟露出了這種反應。
許舟心中隱隱有了一個猜測。
那個猜測,讓他脊背冰涼。
「可世人誰也未曾料到。」
枯澤話音一頓,眼底掠過一抹幽深莫測的微光。
「武宰殞命之後,仙神取出他不死不滅的脊椎骨,耗費無盡天道本源、靈力,日夜祭煉,最終鑄成五道擎天巨柱。」
「五道巨柱拔地而起,硬生生撐起破碎的蒼穹,托舉整座三十六重天。」
「自那以後,三十六重天高懸凡塵之上,天網覆罩四野,徹底鎖死凡仙通路。武宰畢生逆天之功,最終沒能解放蒼生,反倒化作支柱,成全了諸天神域萬古的高高在上。」
許舟的指甲已經嵌進了掌心。
他聽見自己血液奔涌的聲音,轟隆隆地響在耳膜深處,像是有人把他的頭按進了江水裡。
肉身崩碎,筋骨無存,脊骨卻被抽了出來,鑄成天柱。
那是一個逆天者最終的結局。
他死之後,身體的一部分,成了敵人高高在上的基石。
許舟忽然明白了枯澤說這段舊事的用意。
他不是說給荒祁聽的。
他是說給自己聽的。
荒祁久久不言,方才桀驁、沉默、不屑盡數褪去,眼底只剩一片深沉的晦暗。
他活過漫長歲月,聽過無數上古傳聞,卻從未聽過如此完整、如此刺骨的隱秘。
荒祁的手指垂在座椅扶手上,指節微微一屈,又緩緩鬆開。他的指甲在扶手上極輕地刮過,留下了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白痕。
這個動作,和許舟方才在鞋底碾腳的動作,如出一轍。
他們在用各自的方式,把自己從那段舊事裡拽出來。
原來高懸萬古的三十六重天,是由五道天柱支撐而起的,而這天柱竟是出自一位逆天伐仙的人間至尊遺骸。
何其悲壯,何其諷刺。
可是,如此多的巧合,自己的能力,也名為「武宰」……
他忽然不願再思索下去了。
許舟鬆開了握刀的手。
刀柄上,留下了一個汗濕的掌印。
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,幾道月牙形的指甲印深深嵌在肉里,已經有些發紫。
不痛。
他幾乎感覺不到痛。
耳畔全是枯澤剛才說的那番話,像鐘聲一樣來回震盪。
武宰隕落。脊骨成柱。三十六重天,壓在所有凡人的頭頂。包括他許舟。
一直,都壓著。
甘棠垂立一側,紅衣不動,纖長的指尖死死扣著掌心,眸底風雲翻湧,藏著無人讀懂的深思。
許舟沒有看到甘棠攥緊的手。
但他聽見了她極輕極輕地吸了一口氣。
許舟偏了偏頭,只看見她的側臉。
甘棠的睫毛極長,低垂下來時,在下眼瞼投下淺淺的陰影。
許舟想問她一句。問她是不是也早就知道這些舊事。可最終,他一個字都沒有問。
現在不是時候。
枯澤重新抬眼,目光落回荒祁身上,似笑非笑。
「而五百年前,恰好是世間變數再起之時。」
「那一年,支撐三十六重天的中央天柱崩裂。」
「天柱坍塌,天隙漏光,大地震顫,南疆群山地動山搖。滔天山洪自萬丈崑崙余脈傾瀉而下,淹沒百里古原。」
許舟心頭一凜。
中央天柱崩裂。
五百年前。
這兩個資訊撞在一起,像兩塊打火石,在他腦子裡擦出了一串火花。
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抬起頭,朝荒祁看去。
荒祁坐在那裡,牛角依舊低垂,暗金色的眼睛被陰影吞沒了大半,看不清神情。
但許舟看到,他的手指,已經死死摳進了木椅的扶手裡。
「當年大玄朝廷第一時間派人封鎖災地,收攏絕大多數天柱碎晶。那些碎片蘊含武宰遺留的至尊道韻,乃是天地間最頂尖的先天靈材。朝廷將所有收繳殘片盡數交由世襲禮樂大族江家煉化,鑄為數件鎮朝禮道寶器,世代封存於江家秘庫,從不現世。」
枯澤雙眼微眯。
「彼時天柱崩塌之後,應還有一枚天柱核心碎片,憑空消失,杳無蹤跡。」
「古籍記載寥寥,史官無解,道門無解,皇室亦無解。」
「到最後,世人只將此事歸為江家丈量出現疏漏。可蹊蹺便在於,就在同一年,天柱崩塌的廢墟之中,走出了一頭妖王。」
話音落下的瞬間,整條長街死寂如淵。
許舟屏住了呼吸。
他一點點轉過頭,看向荒祁。
荒祁沒有抬頭。但許舟看見,他按在椅扶手上的那隻手,青筋暴起,骨節泛白。
那對牛角上的暗金色紋路,正在一盞一盞地亮起來。像是有什麼東西,正在他體內一點一點地甦醒。
許舟聽見自己的聲音,在腦子裡響了一遍。
天柱核心碎片。同一年。天柱崩塌之地。走出了一頭妖王。
武宰的遺骸化成的天柱,崩碎了。然後,荒祁出現了。
然後,他用了數百年,從一個「剛開靈的小牛犢」,成了威震大荒、兵鋒染紅整片南疆的妖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