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萬人。
一夜間幾乎打沒了。
那可是十萬妖眾,不是十萬隻螞蟻。
枯澤說得輕飄飄的。
可這每一個數字背後,都壓著無數條命。
「最後朝廷足足出動三名真靈大宗師聯袂出手,才拼死將你逼退青石關。」
枯澤抬眼望向荒祁,唏噓道:「當年那幾位活下來的宗師,晚年留下手記。說他們登臨青石關城頭那一刻,人人腦中嗡嗡作響,盡數殺紅了雙眼,直至紅日衝破血色晨霧,照在滿目屍山血海之上,神智才一點點歸位。事後回想,只覺如同見了鬼魅一般。」
「見了鬼魅一般。」
許舟默默咀嚼著這幾個字。
能讓三名真靈大宗師在晚年手記里寫出這種話,那一夜,他們一定看見了什麼。看見的東西,不是戰場上的血,不是堆積如山的屍體,也不是妖兵猙獰的面孔。
是別的什麼。
許舟說不清,但他能感覺到,枯澤特意提起這段手記,絕不只是為了追憶舊事。
他微微傾身,目光沉沉盯住桌對面的妖王。
「所以我才心中不解。當初僅僅只是一頭方才開靈的小牛犢,何以成長到這般地步,攪得大玄邊境山河動盪,讓一方疆土付出如此慘重代價。」
枯澤問完這句話後,整個人微微向後靠了靠,像是要把空間留給荒祁。
可許舟知道,這不是留給荒祁的。
這是留給他自己的。
枯澤在等荒祁的反應。
等一個能被那一雙面具後的眼睛看穿的反應。
話音落罷,枯澤抬手,隨手夾了一碟清炒時蔬送入口中,慢悠悠咀嚼。
滿桌的飯菜香氣依舊瀰漫在空氣里,可席間氣氛早已冷了下來。
荒祁坐在椅子上,牛角微微低垂,周身妖氣斂得乾乾淨淨。
他不再動筷子,也不反駁,就這麼沉默地坐著。往日裡那份桀驁張揚盡數收斂,一雙妖瞳晦暗難明,不知在回想五百年前那一場血染關山的舊夢,還是在掂量眼前枯澤究竟知曉多少自己的底細。
許舟站在枯澤身後,居高臨下地看過去,恰好能看見荒祁低垂的側臉。
那張臉上沒有任何表情。
鼻樑的線條冷硬如刀削,顴骨高聳,嘴唇抿成一條極淡的線。牛角陰影落在他半邊臉上,將那隻暗金色的眼睛遮去了大半,只剩下小半片瞳孔,在陰影中若隱若現,像沉在水底的碎金。
不知為何,許舟忽然覺得,荒祁此刻的沉默,不像是被逼問後的難堪,而像是一個人在極度疲憊時,連面具都懶得再戴了。
這比暴怒,更讓人不安。
許舟立在枯澤身後,心神震動。
五百年前那一場大戰,只在一些殘缺古籍殘卷之中見過隻言片語,今日聽枯澤娓娓道來,那些慘烈的畫面就在眼前浮現。
彼時的楚臨齊尚未出世,他也只是聽過這一段歷史。
許舟的刀柄已經被他掌心的汗浸得有些濕滑。
他悄悄鬆開手,在衣擺上蹭了蹭,又重新握住。
甘棠就站在他身側,紅衣被風吹得時不時擦過他的小臂。那種輕微得幾乎難以察覺的觸感,讓許舟在一片血腥舊事之中,勉強找到了一絲屬於當下自己的知覺。
她沒有走。
許舟心說,她還站在這裡。
枯澤放下竹筷,面具下的聲音不疾不徐,帶著穿透萬古的悠遠,漫然響起。
「你說不清自己的來路與崛起,那我便和你說一個亘古傳說。」
他抬眸望向雲層翻湧的天際,眸光深邃。
許舟看見,枯澤說這話時,放在桌沿上的手指無聲地收緊了。
他要說的事,落在這破敗長街上,彷佛帶著某種古老而沉重的迴響,連頭頂涌動的雲層都似乎停滯了一瞬。
「大玄立朝、北狄分治南北之前,早在世間未有王朝禮法、未有妖族割據之時,上古洪荒,仙凡本是同源。」
「彼時天地混沌初定,仙神與凡人共居一界,同踏山河,同呼吸天地清氣,同修乾坤法則。無高下之分,無天壤之隔,萬物平等,道法自然。」
「可歲月流轉,仙神得天獨厚,修行增速遠超凡人,壽元綿長無盡。久而久之,貪念與傲慢滋生心底。他們自持天賦異稟,視凡人為螻蟻芻狗,自詡為天地高等生靈,將凡塵眾生劃為低等濁物。」
枯澤語氣平淡,像在講一個與己無關的古老故事。
可許舟聽得出,這平淡底下,壓著極深極沉的東西。
像一條暗河,表面波瀾不驚,底下卻涌動著吞沒一切的寒流。
許舟微微一怔,這些陳年舊事,枯澤竟然也知曉?
轉念一想便也釋然。大玄疆域遼闊,世家淵源綿遠,流傳下來的秘聞本就遠非尋常人所能窺見,真靈境壽數近千年,像枯澤這般人物,說不準,那些往事他甚至親身親歷過。
「為獨占天地靈機、壟斷世間修行資源,諸天仙神聯手編織所謂天網,割裂乾坤壁壘。他們飛升升空,割據天穹為神域,自此高高在上,俯瞰凡塵。」
「天網落地封界,鎖死凡俗眾生的修行前路。從此凡人修行寸步難進,終生困於大地濁土,生生世世,只能俯首叩拜,為諸天神域供奉香火、輸送念力,淪為仙神滋養自身的附庸。」
「仙凡之別,自此而立。神域在上,凡塵在下,天規森嚴,萬古隔絕。」
許舟聽到「淪為仙神滋養自身的附庸」時,胸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搗了一下。
他想起了那些遍布大玄境內的香火廟宇,想起那些匍匐在地、虔誠叩拜的善男信女,想起那些被視作理所當然的供奉與祈禱。
那些香火,到底都去了哪裡?
許舟抬頭望了望天。
天上雲層翻湧,灰白相間,看不到一絲神域的痕跡。
可他知道,枯澤說的,是真的。
枯澤繼續慢條斯理開口:「天道不公,凡途被封,蒼生絕望。絕境之中,人間便橫空出世一位蓋世領袖,世人尊其名號——武宰。」
許舟屏住了呼吸,強迫自己不動聲色。
「武宰以身承萬代蒼生夙願,舉人間大勢,率天下凡軀逆伐蒼天!以血肉之軀抗衡諸天仙神,以凡人之軀,逆改定死的乾坤格局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