沒有刺人的稜角,邊緣處處圓潤,彷佛曆經萬古歲月無窮撞擊、消磨打磨,早已磨去原本破碎的斷口,通體流轉一層柔和卻又厚重的淡金光澤,像一枚古樸無紋的玉佩。
許舟的眼睛被那枚碎片牢牢釘住了。
他見過很多光。
見過景城春天江面上的碎金,見過爐膛里跳動的炭火,見過甘棠劍鋒上流轉的劍氣。
可那些光,跟這枚碎片上的光,完全不是一回事。
碎片上的光,不刺眼,不灼熱,甚至連「明亮」都談不上。它像是從石頭深處滲出來的一層溫潤,沉沉的,厚厚的,帶著一股說不上來的分量。
許舟只看了一眼,就覺得眼眶發酸。
他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。
荒祁指尖微微一扣,將這枚天柱核心殘片擱在桌面,指尖微微用力,把它順著木面,緩緩推向枯澤的方向。
殘片滑過梨木桌面,摩擦出極細微的沙沙輕響。那聲音極輕,輕得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。
可許舟覺得,那沙沙聲像是響在自己骨頭裡。
枯澤垂眸掃過桌上那枚金玉一般的碎片,卻沒有伸手去觸碰。他偏過頭,朝著身後喚了一聲:「許舟,取過來。」
可這一聲呼喚,許舟全然沒有聽見。
自那枚碎片顯現的一刻,世間其餘聲響便已經自他耳中盡數退去。
耳邊風聲、斷梁嗚咽、人的言語,全部漸行漸遠,消弭一空。萬物俱寂,偌大長街之內,在他感知之中,只剩下那一塊靜靜躺在木桌上的金色殘片。
周遭的人影、桌椅、斷壁殘垣,全都化作模糊虛化的背景,他眼中唯獨餘下那一團流淌著古老道韻的金光。
許舟的瞳孔已經散了焦。
枯澤的聲音從他耳邊飄過去,像從很遠的水面傳來的一樣,模模糊糊,聽不真切。甘棠似乎轉過頭看了他一眼,紅衣的輪廓在他視野邊緣晃了一晃,又消失了。
他的眼裡只剩下那枚碎片。
整個世界都被吸進了那一團金色的光里。
腦海之中一片空明,沒有思慮,沒有疑惑,沒有權衡利弊,只剩下一種源自靈魂深處遙遠的呼應,從血肉骨髓之中往外升騰。
許舟不由自主往前踏出一步。
他分明沒有想要往前走,可腳下像是被什麼東西推著,一步,又一步。
枯澤沒有攔他。荒祁沒有攔他。甘棠的嘴唇似乎動了一下,像是想說什麼,可最終沒有出聲。
許舟走到桌邊,低下頭,看著那枚碎片。
碎片上的金光映在他瞳孔里,像兩簇金色的火苗。
然後,他伸出手,掌心緩緩俯落,按在了那枚天柱碎片之上。
「叮——」
一聲清越的鳴響,並非來自耳朵,而是直接震顫在神魂深處。整個世界彷佛在這一瞬間徹底寂靜。
許舟覺得自己的心臟停跳了一拍。
下一剎那,天河倒轉,乾坤翻覆。
腳下的梨木桌面、殘破的屋舍、荒祁與枯澤、立在一旁的甘棠,全部在眼前碎裂化開。天地顛倒,日月互換,無窮無盡的金色流光自碎片之中轟然爆發,將許舟整個人盡數吞沒。
他什麼都看不見了。
滿眼都是金色。
可那金色又不是光,更像是某種比光更本質的東西。它沒有溫度,沒有方向,從四面八方湧進來,灌進他的眼睛、耳朵、鼻子,灌進他每一寸皮膚、每一根血管、每一塊骨頭。
許舟覺得自己像被人按進了一條流淌了萬古的大河,河水從他身上漫過去,漫過去,帶走了他的呼吸、他的意識、他的一切。
萬千破碎的畫面如同潮水,鋪天蓋地朝他席捲而來。
有九天之上巍峨聳立的擎天巨柱,有血染蒼穹的遠古大戰,有一個孤獨偉岸的人影孤身逆沖三十六重天,有仙神冷漠冰冷的俯瞰,還有五百年前那一場山崩地裂,天柱轟然崩斷,滔滔山洪席捲萬古古原。
許舟看見了那個孤身逆沖三十六重天的人影。
那個人影站在一片金光之中,身形高大,肩背寬闊,脊樑筆直如刀。他仰著頭,看著頭頂層層疊疊的三十六重天,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。
他沒有憤怒,沒有悲壯,沒有不甘。
他只是站在那裡,像是在看一堵註定要撞上去的牆。然後他開口,說了一句話。
許舟聽不見那句話的聲音。可他能看見口型,一個字一個字地,清清楚楚:
「我去了。」
許舟心頭大慟,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胸腔里炸開了。
他看見那個人影縱身而起,沖向三十六重天。他看見無數仙神從雲端探出冷漠的面孔,俯視著那道逆天而行的身影。他看見金光與仙光碰撞,天穹碎裂,星辰隕落。他看見那個人影的脊骨被硬生生抽出來,鑄成五道天柱,插入天地之間。
他看見那個人影倒下之前,最後看了一眼腳下的大地。
無數片段走馬燈一般在他神魂之間掠過,他的意識彷佛漂泊於萬古時間長河之內。
……
……
「我是誰?」
「誰是我?」
兩道念頭,沒有聲音,卻重重砸在神魂最深處。
一切肉身的界限正在消融,皮囊的壁壘變得稀薄,自我與天地之間那道分明的鴻溝,正在一點點化開。
許舟覺得自己正在散開。
像是有一陣風從內部吹來,把他從裡到外拆解成千萬片,每一片都輕如柳絮,飄向不同的方向。可他分明沒有恐懼。他感覺不到恐懼。或者說,那個用來感受恐懼的「許舟」本身,也在一點點變得稀薄。
許舟沒有睜開眼睛,但他彷佛看見了。
他看見他的髮絲在虛無之中瘋長、泛黃、片片零落。頭發生根抽芽,枯榮往復。
原來他便是樹嗎?
他分明看見那些髮絲紮根於一片無邊無際的虛空之中,發端抽出一抹極細極淡的翠色,從灰褐里往外拱,像春日最先破土的那一層嫩芽。而後發尾枯黃,一片一片地落下去,落進看不見的泥土裡,又長出新的來。
一榮一枯,往復了不知多少回。
許舟看著那些髮絲,像是在看一棵樹的一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