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任敖從沒見過誰渡劫要渡這麼久。
尋常真靈境,九重劫雷下來,前後不過小半個時辰。可方才那第一重雷落下到現在,光是餘威散盡,就已經過了足足一盞茶的工夫。
任敖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。
他只知道,那片黑雲還沒散,第二道雷光正在雲層深處緩緩凝聚。
遠處,奔赴而來的涿州援軍,隊伍驟然停滯。
所有將士仰頭,目睹天邊那道震撼天地的紫金電光,馬蹄不安地刨動泥土,戰馬長嘶。隊伍之中一片倒抽冷氣之聲。
最前頭的旗手,手一松,旗杆差點脫手飛出去。他回過神來,趕緊雙手攥住,可整面大旗已經被風扯得歪向一側,旗面翻卷著把上面的字都蓋住了。
三百二十里外的群山之巔,仲茂仙與譚承禮扶著樹幹,遙遙望見那道劃破天際的雷光,山風裹挾雷音,隔著數百里傳到二人耳中。
仲茂仙嘴唇微顫:「這……這就是許舟要扛的劫?」
譚承禮沉默片刻:「這僅僅只是開端。」
仲茂仙的嘴唇抖了兩下,想再說些什麼,可喉嚨里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,一個字也擠不出來。
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這雙手方才還在獵妖,還在跟一頭不知名的妖獸拼命。他以為自己在拼命,以為自己在做一件兇險萬分的事情。可此刻看著三百里外那道撕裂天地的雷光,他忽然覺得,自己方才跟妖獸打架,簡直跟小孩過家家一樣。
譚承禮的目光一直沒離開那片黑雲。
他知道渡真靈境的劫雷有多少重。九重。他知道每一重都比上一重兇險數倍。他知道這世上能扛過真靈境九重劫雷的人,十中無一。
可他也知道,此刻在那片雷劫中央的,是許舟。
……
仙舟林海之內。
第一道天雷的力量緩緩散盡。
漫天焦黑的枝葉簌簌飄落,像一場黑色的雨。可轉瞬之間,更多新綠自焦木之中萌發,嫩枝舒展,淡黃色小花再次次第綻開。
那場「黑雨」落了好一會兒。
焦黑的碎葉、炭化的枝條、被雷火燒成灰的草屑,密密麻麻地從天而降,落了滿地。許舟的肩頭、發間、袖口,全落了一層細碎的黑灰。
可那些黑灰落在他身上之後,沒過多久就變了。
灰里鑽出了極細極淡的綠色芽點,像是灰燼里藏著種子,一沾到許舟身上的體溫,就爭著往外冒。
許舟緩緩吐出一口濁氣。
他睫毛輕輕顫動,依舊沒有睜眼。
劫雲之上,翻湧的墨雲再度攪動,雲層深處,第二道雷光,正在緩緩凝聚。
這一次,雷光的色澤更深,威壓更沉,整片天地的風,再次靜止。
荒祁喉結滾動,低聲道:「還沒完。」
甘棠握著劍柄的手,又緊了一分。她望著林海中央那道在雷劫之下依舊挺立的身影,心底懸起的心,未曾有半分放下。
枯澤站在林海邊緣,仰頭看著天。
他的面具在紫金雷光的映照下明滅不定,那些繁複的紋路時而亮起,時而暗下,像是也在跟著呼吸。
他忽然開口。
「九重天雷,九重劫。這是天地定下的規矩,誰也改不了。」
「一重雷一重道。第一重破了,他便明瞭『破』字;第二重落了,他便悟了『承』字。九重雷全部走完,他才算真正把天柱碎片裡的道吃透。」
「吃透了,他就是真靈。」
「吃不透……」
枯澤沒有說完。
但所有人都聽懂了。
天地默不作聲。
劫雲翻騰不息,第二道、第三道紫金驚雷接踵自九天砸落。
第二道雷比第一道粗了近一倍。
那光柱從雲層深處砸下來時,整片天穹都往下沉了一沉,像是有人在天頂上重重踩了一腳。林海最外層的那一圈樹木,在第一道雷里勉強活下來的那些,這一次沒能扛住。成排的樹木齊腰折斷,斷口處焦黑髮亮,冒著青煙。
可內圈的樹沒倒。
更靠近許舟的那些樹,反而比外圍的活得更好。它們的枝葉在雷光中搖曳著,不斷有枝條被劈斷,又不斷有新枝長出來。
許舟的身體也在變。
他的皮膚底下,那層淡金色的微光越來越亮了。光順著他的經脈遊走,把血管映成一道道金色的細線。那些金線從胸口蔓延到四肢,從四肢蔓延到指尖,最後連他額角的青筋都泛出了淡淡的金光。
他整個人站在那裡,像是一盞被點亮的燈。
可燈里的火,不是他點的。
是天雷劈出來的。
不再細細描摹每一道雷的轟鳴與碎裂。一道道雷光接連轟擊在林海之上,焦黑的枝葉不斷崩碎,又在許舟的道韻滋養下,於灰燼里抽生出新的嫩芽。雷霆之力沖刷他的軀體,順著經脈四處遊走,灼燒、淬鍊他一身修為。
許舟閉著眼,立在草木中央,不躲不避,任由劫雷貫體。
萬千劫雷落下來的剎那,他的識海之中,一幕幕過往盡數鋪開。
他看見亂世流離的百姓,看見戰場上浴血廝殺的將士,看見草木枯榮,看見山河更迭。世間萬物,皆逃不開毀滅與重生。
毀滅不是終結,毀滅本就是新生的序章。
他在識海里看見了很多張臉。
有他認識的,有他不認識的。有景城的鄰里,有羽林軍的袍澤,有在高平並肩作戰計程車卒,有定淮府城中隔著窗縫偷看的百姓。
那些臉一張一張地翻過去,像是一本翻得極快的舊書。
翻到最後,他看見了一張臉。
那張臉是甘棠的。
她站在一棵樹下,紅衣被風吹起來,手裡握著劍,目光落在他身上。
許舟在識海里看見她的那一瞬間,覺得自己的心跳慢了半拍。
第一道雷,令他明曉破。舊的桎梏,舊的執念,舊的過往,都要在雷霆之下打碎。
第二道雷,令他悟承。天地降下劫難,不是為了滅殺,而是要他承接這份天道的重量,扛住世間所有苦難的重量。
許舟在識海里把那兩個字嚼了很久。
破。
承。
他忽然想起曾經父親教他寫字時的樣子。
他握著他的手,一筆一划地教他寫「人」字。
他說,你看,這一撇是破,要用力,要利落,要不留餘地。這一捺是承,要穩,要沉,要壓得住。
一撇一捺,方成一個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