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舟那時候小,尚且聽不懂。
此刻在雷劫之中,他忽然覺得,父親教他的那個「人」字,他好像剛剛才開始真正學會寫。
一道道劫雷連綿而至,一重比一重霸道,一重比一重兇險。
仙舟的殘垣被雷勁轟得層層瓦解,整片林海反覆經歷焚毀與復甦。焦土之上,新綠一次次破土、瘋長,耳邊的雷鳴連綿不絕,震得百里大地都在微微震顫。
第四重雷落下來的時候,許舟的衣袍徹底燒盡了。
他身上只剩下一層薄薄的裡衣,也被雷火燒得千瘡百孔,露出底下精瘦結實的肩膀和手臂。那些裸露在外的皮膚上,金色紋路密密麻麻地鋪展著,從心口蔓延到四肢,像是一幅以人為紙、以雷為筆的符籙。
第五重雷落下來的時候,他腳下的青石板徹底碎了。
原本鋪得整整齊齊的石板路,被反覆劈碎的草木根系頂得七零八落,又被天雷的餘威碾成了齏粉。許舟的腳就踩在那層石粉上,腳底周圍是厚厚一層焦黑的炭灰和碎葉。
可他的腳沒有陷下去。
那些石粉和炭灰在他腳底結成了一層極硬的殼,托著他,穩穩的。
第六重雷。
第七重雷。
第八重雷。
每一道雷落下來,定淮府城中就是一陣地動山搖。有人數著,第一道雷落在辰時三刻,第二道在辰時五刻,第三道在巳時整……越往後,兩道雷之間的間隔越短,力道越猛。
到了第七道雷時,城中已經沒人數得清了。
所有人的耳朵里都是雷聲的餘韻,嗡嗡的,什麼都聽不真切。就連彼此說話,都要湊到耳邊扯著嗓子喊,才能勉強聽清幾個字。
荒祁站在樹旁,牛角暗金紋路反覆明滅,數次想要出手,都被枯澤的眼神攔了回去。他只能死死攥緊拳頭,眼睜睜看著一道道雷光落在許舟身上,金色豎瞳里滿是焦灼。
荒祁的拳頭已經攥得指甲嵌進了掌心。
掌心裡的皮肉被掐破了,滲出血來,順著指縫往下滴。他沒有低頭看,連眉頭都沒皺一下。
他的眼珠子一直在轉。
從許舟身上移到天頂的劫雲,從劫雲移到枯澤,從枯澤又移回許舟。每轉一圈,他的喉結就滾動一次。
八百年了。
他活了八百年,頭一回覺得自己幫不上忙。
甘棠握劍的手始終沒有鬆開,紅袍被狂風扯得獵獵作響。她望著那道立於雷海中心的身影,心中萬般情緒翻湧,卻只能固守原地,不能上前半步。
甘棠的劍已經在鞘中響了七回。
每響一回,她就更用力地按住劍柄。到第八道雷落下來的時候,她的手已經不抖了。
她從頭到尾只做了一件事——
看著他。
看他被雷劈,看他被火燒,看他腳下的石板碎了又碎,看他身上的金光亮了又亮。
看他始終站在那裡。
外界,定淮府城內。
接二連三的紫金閃光不斷刺破黑雲,一聲聲震耳的雷響連綿不絕,整座城池都在持續搖晃。
無數兵卒立於長街之上,望著遠方天穹,神色凝重。
陳石頭把那把卷刃刀插在腳邊,雙手按著刀柄,像是扶著什麼東西才站得穩。他的嘴唇一直在動,離得近了才能聽見,他在數。
「六……七……八……」
數到八的時候,他停下了。
他的手在抖。
他轉頭去看任敖。
任敖也在看仙舟的方向。那張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,嘴唇抿成一條極細的線,下頜繃得死緊。
城中百姓盡數噤聲,人人仰頭望向那片劫雲,無人敢言語。
城南染坊那個扎著總角的小女孩,又偷偷把窗戶推開了一條縫。
她娘這次沒有拉她。
「娘,」小女孩指著天邊說,「那個光柱好粗啊。」
她娘沒有說話。
她只是把女兒的腦袋往自己懷裡摟了摟,摟得比方才更緊了些。
趕路的涿州援軍,在官道之上盡數停下。萬千將士仰望天際,目睹這九九劫雷的威勢,人人心中震動。
三條官道上的所有隊伍全部停了。
騎兵勒住了馬,步兵放下了擔子,連前頭的斥候都拉了韁繩,呆呆地仰頭望著天。
沒有人下令停的。
可所有人都停住了。
那種天威壓下來的時候,人的腿會自己發軟。
方圓三百餘里內,群山之間的獵妖客望著那不斷閃爍的雷光,面色肅然。他們能感受到,每一道劫雷落下,天地間的威壓便厚重一分。
那些散落在群山之間的獵妖人,有的停下了手中的事,有的從歇腳的山洞裡走出來,有的丟下了剛獵到的妖獸,就那麼站在山道上、溪澗邊、樹林間,仰頭望著同一個方向。
……
仙舟林海之內。
第八道雷的餘威散盡。
整片林海已經被反覆犁了不知多少遍。地面上的草木早已看不出原本的模樣,有的地方焦黑一片,有的地方綠意盎然,有的地方焦黑與翠綠交纏在一起,分不清邊界。
許舟依舊站在那裡。
他的皮膚上金色的紋路已經密如蛛網,從頭頂一直蔓延到腳底。那枚懸在他胸口的碎片,光芒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了。可他的呼吸,卻比方才更沉、更穩。
劫雲深處,最後一道雷光,正在緩緩凝聚。
那道雷光在雲層中翻湧了片刻,忽然安靜了。
安靜得讓人心底發毛。
整片劫雲在這一刻停止了翻騰,像是暴風雨前最後一刻的死寂。雲層深處的紫金色電光全部收攏到一處,聚成一點極亮、極細、極沉的金色光點。
那光點懸在天頂正中,不落,不散,不響。
荒祁抬頭看著那道光點,喉結狠狠滾了一下。
「這是……」
枯澤緩緩開口,聲音比方才任何時候都要低。
「最後一重。」
甘棠握著劍柄的手,終於鬆開了。
她把劍柄鬆開,五指張開,垂在身側。掌心全是汗,被風一吹,涼得發寒。
她仰著頭,看著那個光點,眼睫一眨不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