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道不打算問話，只想將許舟徹底斬滅。前面九道雷，劈的是他的身；這一指，要碎的，便是他的道心。
「不要！」
甘棠失聲尖叫，周身劍意驟然暴漲，艷紅衣袍烈烈翻飛，長劍出鞘，一道璀璨劍光橫貫天地，硬生生劈開大片雲層。
她喊出那兩個字的時候，聲音已經完全不像她了。
平日裡的甘棠，說話總是淡淡的，冷得像是隔著一層霜。可這一聲「不要」，是從她喉嚨深處硬生生撕出來的，又尖又利，帶著一種連她自己都陌生的東西。
劍光從她手中迸發出去，刺得她虎口震裂、鮮血直流，她渾然不覺。
劍氣撕裂雲幕，碎雲四散紛飛。
可那由雲氣凝聚而成的巨手只是一滯，裂開了一道口子，雲氣翻滾間又恢復原狀，任憑劍光劈斬，依舊勢不可擋地朝著許舟抓去。
甘棠咬緊了牙關。
她攥著劍柄的手青筋暴起，指縫間全是血。她往前踏出一步，正要提劍再斬，腳下卻猛地頓住了。
因為她看見了許舟的眼睛。
他在看她。隔著漫天翻湧的雲氣、隔著那些纏在他身上的雲鎖、隔著她劈開又被合攏的雲幕——他在看她。
那目光很輕，很淡，卻讓她渾身一震。
他在告別。
不！
不可以！
甘棠心底瘋狂吶喊，怎麼能就在這裡告別。
方才那一瞬間，她讀懂了許舟眼底的意味，可她不願接受。
她不再駐足，提劍縱身，再度向著那遮天蔽日的雲手沖了上去。
荒祁雙目赤紅，再顧不得枯澤先前的告誡。
一聲咆哮，身軀暴漲，化作一頭身軀如山的巨型野牛，牛角迸發暗金光芒，四蹄踏碎虛空，悍然向著那隻雲手狠狠撞去。
「砰——！」
野牛龐大的身軀狠狠撞在雲手之上，巨手被這一擊撞得微微震顫，雲氣潰散大片，險些就此崩解。
荒祁這一撞，是真的動了全力。
他從人形化作牛身的那一刻，身上那件黑色大氅被撐得四分五裂，碎布片滿天飛散。他的脊背拱起，肩胛骨高高聳起，皮膚下暗金色的紋路從頭頂一直蔓延到牛角尖，又從牛角尖沿著脊背一路燒到尾巴根。
他腳下的青石板被四隻蹄子踏得粉碎，碎石飛濺，砸在旁邊的廊柱上，打得木屑紛飛。
那頭野牛的眼中，暗金色的火光燒成了一片。
枯澤面色凝重，玄袍獵獵，雙手飛速掐動法訣。
虛空之中，地水火風四象之力轟然湧現，土涌、火燃、水涌、風嘯，四股力量自虛無里蜂擁而出，交織成漫天攻勢，朝著雲手轟擊而去。
枯澤的法訣掐得極快，十根手指翻飛得幾乎看不清殘影。他腳下踩著一個極複雜的方位，每一步落下，腳下焦黑的灰燼中便湧出一股不同的力量。
土從地底翻湧上來，凝成尖刺，刺向雲手。火從虛空中燒出來，織成火網，罩向雲手。水憑空凝結，化成長鞭，抽向雲手。風呼嘯而起，捲成漩渦，裹住雲手。
四股力量擰成一股，撞在雲手之上。那隻巨手被這一撞，掌心裂開了一道深口，雲氣四散，指節的紋路都模糊了幾分。
就在這混戰爆發的同時，仙舟下層，一道身影端坐於一頭大青牛背上。
那頭大青牛的體型比尋常耕牛大出整整一圈，四蹄踏在地上，每一蹄落地都壓出深達寸許的蹄印。牛背寬厚得像是鋪了一張床，上面坐著一個穿青灰色道袍的年輕道士。
道士三十出頭，麵皮白淨，嘴角叼著一根草莖，一隻手攥著牛角當韁繩，另一隻手搖著一把破蒲扇。
正是李長風。
他身下那頭大青牛，正不緊不慢地朝仙舟走著。每上一級台階，牛蹄都在石階上磕出一聲清脆的「嗒」。
李長風透過仙舟的裂縫望著天穹那隻攪動天地的巨手，眼神滿是亢奮，忍不住高聲大喊：「快快快！牛爺，搞快點！咱的突破機緣就在眼前！」
那頭青牛連眼皮都沒抬一下，繼續不緊不慢地爬著台階。
李長風急得直拍牛脖子：「哎哎哎，老牛你倒是給點面子！我好歹也是你主人，你倒是跑兩步啊！」
青牛打了個響鼻，從鼻孔里噴出兩團白氣。
大青牛昂首，發出一聲悠長哞鳴。
四蹄踏起層層雲靄，竟直接平地騰空，載著李長風踏雲而起，一路直衝仙舟第三層。
那一躍起得極猛。
雲靄從青牛蹄下炸開，像四朵白蓮在大青牛腳下瞬間綻開又瞬間凋謝，每一步踏下，雲靄便再綻一朵。十幾個起落之間，青牛已經穿過了仙舟兩層的殘破甲板，蹄下雲靄裹著碎木屑和灰燼一路翻飛。
此刻場中已然亂作一團。
那隻雲手本要擒拿許舟，被荒祁野牛衝撞、枯澤四象術法輪番轟擊，不堪其擾，一時無暇顧及被雲鎖捆住的許舟。
巨手調轉方向，萬千雲鏈翻飛，轉而朝著荒祁與枯澤二人猛攻過去。
雲手的策略變了。
它不再執著於去抓許舟，而是分出大半力量，朝荒祁和枯澤壓去。萬千條雲鏈從巨掌指縫間垂落，像千萬條長蛇，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大網。
甘棠紅衣獵獵，長劍靈力源源不斷迸發，劍光縱橫切割，層層劍幕橫亘半空，將湧來的雲鏈盡數斬碎，逼得那龐然巨手難以向前寸進。
荒祁化作的巨牛被三條雲鏈纏住了後腿，猛地一掙，掙斷了兩條，第三條卻越收越緊。他仰頭咆哮，牛角上的暗金光芒炸裂開來，硬生生將那第三條雲鏈崩成了碎片。
枯澤那邊也被雲鏈逼得連連後退。他的四象術法雖然精妙，可雲鏈太多太密，一根斷了又補上兩根，一根接著一根，像是無窮無盡。他的額角開始滲汗，掐訣的手指微微發顫。
地水火風在半空交織碰撞，火光與狂風肆虐，碎石草木四處飛濺。
焦黑的灰燼被狂風捲起來，在半空中凝成一片灰濛濛的霧，遮住了半個戰場。
李長風坐著大青牛落在第三層，他探頭望向廝殺的戰場，嘖嘖感嘆一聲：「好傢夥，真熱鬧啊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