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長風這句感嘆說得很大聲,甚至帶著一絲不合時宜的歡快。像是在戲園子裡看戲看到高潮處,忍不住拍了一下大腿。
混戰的場面驟然一滯。
甘棠的劍雨、荒祁化作的巨野牛、枯澤催動的地水火風,還有那隻翻湧肆虐的天道雲手,一時間全都頓了頓。
四個人——不對,是四個人加一隻雲手——同時停住了。
所有目光,齊刷刷落到剛剛踏雲而來的李長風身上。
眾人皆是一愣。
無何有山的李長風,顧搖座下首徒,名頭響徹大玄。可誰都清楚,他修為尚且未曾踏足真靈境。
這般兇險之地,他貿然闖進來,簡直是自尋死路。
荒祁在心底暗罵一聲。
他認得李長風。無何有山的道士,他當妖王的時候打過交道。那幫人不好惹,顧搖更不好惹。
可這臭小子自己跑過來送死,算怎麼回事?
枯澤臉色瞬間黑了下來。
無何有山乃是大玄國宗,顧搖地位尊崇。若是這位首徒在此地出了什麼閃失,朝堂與國宗之間,必會生出莫大的糾葛,後患無窮。
枯澤比誰都清楚顧搖的份量。
當今朝堂上那些閣老們,見了顧搖都要執弟子禮。要是他的首徒在今天這場亂子裡死在這兒,別說自己擔不起,連整個密諜司都擔不起。
他一邊還要分心抵擋雲手揮來的鎖鏈,一邊開口:「去去去!道長,此地不是你該嬉戲的地方,快些退下去!」
枯澤說這話時,語氣里罕見地帶了幾分急躁。
那方雲手似乎也感知到了新來的氣息,其中一根手指微微偏轉,指尖凝光,朝李長風的方向斜斜一指。
李長風擺了擺手,一副渾不在意的模樣,朗聲笑道:「枯澤指揮使,這就見外了。」
說罷,他翻身自大青牛背上跳落。那頭青牛壓根不搭理他,自顧自踱到一旁,低頭啃食起地面上劫火過後重新萌發出來的嫩草。劫雷焚毀的焦土之間,草木還在源源不斷地冒新芽,鮮嫩的草葉叢生,青牛吃得不亦樂乎,腦袋埋在草叢裡,呼嚕呼嚕大快朵頤。
荒祁盯著那頭牛看了兩眼,嘴角抽了抽。
李長風伸手,從袖中摸出一支瑩白的毛筆,筆桿溫潤,筆尖凝著淡淡的靈光。他握筆在手,目光望向被萬千雲鎖捆縛在原地的許舟,神色收斂了幾分嬉皮笑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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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來此處,一來是為謀求一份機緣。二來,家師有言,命我贈予許施主一悟。」
李長風說「家師」二字時,語氣里透著一股從骨子裡長出來的恭敬。
物?什麼東西?
枯澤一楞。
他確實沒聽明白。
顧搖要贈許舟一物?在這個節骨眼上?許舟正被雲鎖捆著,天道雲手還在頭頂壓著,荒祁和甘棠都快撐不住了,這個時候贈什麼?
可天穹之上那隻天道雲手彷佛被驚擾,漫天雲鏈劇烈震顫,嘩啦作響。
雲手似乎察覺到了李長風身上某種東西的氣息,從雲層深處傳來的壓迫感驟然加重了一倍。
甘棠的劍尖已經對準了雲手的方向,劍身上纏繞的赤色劍氣比方才更烈,燒得空氣都在扭曲。
她的餘光一直掛在許舟身上,一刻不敢移開。
枯澤眉頭緊鎖。
顧搖的囑託,這可不是隨便能推掉的。可眼下天道餘威還在,許舟尚且被困在雲鎖之中,這李長風一介未入真靈的修士,要如何贈予?
李長風握筆的手微微抬起,目光望向被雲氣鎖鏈牢牢捆住的許舟,筆尖微光隱隱流轉。
他另一隻手探入袖袋,兩張黃符憑空飛起。
其中一張,紙面流轉著一層若有若無的道韻,只靜靜擺在那裡,便壓得周遭的風都慢了幾分,草木盡皆倒伏,連空中的流雲都四散移開。
那張符上什麼都沒寫。
可符紙本身散發出的道韻,卻比方才那九道天雷加起來還要重。
另一張,只是一張空白符籙。
「家師此符,藏一字道機。我臨摹千百次,今日,便借用許施主之勢,貧道也要魚躍龍門了。」
李長風低聲自語,指尖捏住臨摹的符紙,瑩白毛筆懸在符面之上。
他凝神靜氣,試圖依葫蘆畫瓢,復刻師傅筆下那一字。
可筆尖剛剛落紙,一股磅礴浩瀚的道力便順著筆墨反向衝撞而來。
「噗——」
一口鮮血自李長風喉間噴涌而出,灑落在黃符之上。他身子猛地一晃,踉蹌後退半步,臉色瞬間慘白。
那口血噴得極遠。
血珠濺在黃符上,也濺在他胸前的道袍上,染出一片刺目的猩紅。
大青牛抬起頭來,嘴裡還叼著半根嫩草,看了他一眼。
顧搖何等修為,就算只是一張符籙,也遠非如今的他能夠承載。強行臨摹,便是引動符中蘊藏的大道反噬。
李長風當然知道自己在做什麼。
他早就知道會這樣。
師父給他這張符的時候說過一句話——「你若強行臨摹,會吐血。吐了血,你就知道該怎麼寫了。」
他吐了血。
他知道怎麼寫了。
李長風抬手擦去嘴角血跡,眼中卻只有狂熱。他低頭看著染了鮮血的符紙,忽而輕笑一聲。
「既然臨摹不成,那便我自己來寫!以我自身精血,書下這一字。」
他說這話時,嘴角還掛著血,牙齒上都是紅的。
可他的眼睛亮得嚇人。
他不再嘗試復刻師傅的筆跡,毛筆蘸著自己口中湧出的精血,凝神落筆。一筆落下,符紙之上,血色慢慢凝成一個「真」字。
李長風寫字的時候,整個人像是換了一副面孔。方才那個嬉皮笑臉、叼著草莖、拍牛脖子的年輕道士不見了,取而代之的,是一個真正的無何有山首徒。
他的呼吸很勻,眼神很定,不急不緩,一點一划,力透紙背。
那個「真」字寫出來的瞬間,黃符上的血腥氣忽然散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股清冽的草木氣息,像是雨後初晴的竹林。
這一字,沒有那般浩瀚磅礴的威壓,卻帶著李長風自身全部的道心,是他以精血為墨、以神魂為引寫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