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琴語氣忽然含糊了一下,像是有什麼話被她在舌尖上繞了一圈,又咽了回去。
許舟微微頷首,神色不動。
許舟的目光在敖殊身上停了片刻。
妖庭的八公主。蘇瑤雲特地把她接出來。
「受人所託,照看一段時日」。
這幾件事串在一起,許舟心裡轉了幾轉,面上卻不動聲色。
敖殊一雙眼眸滿是好奇,上下打量著許舟,毫不遮掩。方才天穹之上那一場驚天大戰,她自始至終都在甬道內看得分明。
那雙琥珀色的豎瞳里,寫滿了好奇。
在她心中暗自驚嘆。
以人族的年歲而論,許舟尚且不到二十歲,竟然便修成了真靈境,這般天資,舉世罕有。
便是荒祁,也是耗費八百年光陰,才修成妖王之位,對比之下,許舟的際遇,實在是太過離譜。
而且方才許舟展露出來的那股威勢,根本不是尋常真靈境該有的水準。
敖殊想起方才在甬道里看到的那一幕。
那隻從天穹裂隙中投下目光的巨眼。
那一眼落在許舟身上時,敖殊覺得自己的魂魄都在發抖。那是來自血脈深處的恐懼,是妖族對天威最本能的反應。她當時整個人貼在甬道石壁上,連呼吸都停了。
可許舟就站在那一眼底下,站得穩穩的。他沒有跪。更沒有退。
她眼珠微微一轉,心底悄然生出幾分思量,面上卻不露半分端倪,微微斂衽,開口道:「敖殊見過許公子。」
可她的眼睛一直沒有離開許舟。
那雙琥珀色的豎瞳里,審視的意味,多過行禮的恭順。
許舟輕輕頷首,算是回禮。
他對敖殊的了解太少,對蘇瑤雲此番的安排也不清楚,貿然開口,不如先聽著。
他轉頭看向司琴與甘棠,開口問道:「我們現下便返回定淮府?還是你們要前去尋大小姐?」
司琴遲疑片刻,臉上的嬉笑收了一收,說道:「我還是帶著敖殊回去尋小姐,小姐孤身一人,我放心不下。」
甘棠略作沉吟,也應聲:「那我也一同回去。」
甘棠應得很快,快到許舟轉頭看她時,她已經把目光移開了。
許舟聞言默然佇立,一時竟不知該說些什麼。
他想說「那你什麼時候回來」,又覺得這話說出口太重。
他想說「路上小心」,又覺得太輕。
到最後,他什麼都沒說。
司琴眨巴著眼睛,連忙開口寬慰:「姑爺放心,這一回,我們便不再四處漂泊,要隨眾人一同返回京城。先前種種,確是事出有因,小姐也自有她的難處。」
司琴說這話時,語氣忽然變得極認真。
她看著許舟,眨了兩下眼睛,那雙圓圓的杏眼裡,帶著一種讓人信服的誠懇。
許舟笑道:「我曉得了。」
蘇瑤雲有她的路要走,有她的事要做。從前在景城時是這樣,如今到了京城,也不會變。
他不怪她。
他只是有些時候,會覺得有些空。話音落下,他不再多言,獨自一人轉身,邁步朝著甬道深處走去。
衣擺拂過腳邊的草葉,那些新生的嫩草被許舟的衣擺掃過,伏倒下去,又慢慢挺直了。
他走得不快不慢,背影在甬道入口的陰影里漸漸模糊。
甘棠站在原地,看著他的背影。看了很久。
直到司琴拉了拉她的袖子,她才收回目光,轉身朝著另一個方向走去。
仙舟之下,原本的校場早已徹底變了模樣。
昨夜驚天動地的大戰席捲四方,碾壓撕裂一切,此刻哪裡還看得出半分校場輪廓。堅硬的石坪被震得平整如鏡,裂痕盡數被抹平,硬生生化作一片一望無際的平整空地。
那空地大得有些嚇人。
許舟站在甬道出口處望過去,目光所及之處,全是鋪得平平整整的石面。那些原本鋪在校場上的石板,被戰爭碾壓震得粉碎,碎末又被一種看不見的力量均勻地抹開,在地面上鋪了薄薄一層。
腳踩上去時,能感覺到那層石粉底下還帶著一絲溫熱,像是大地還沒有從方才的震顫中緩過勁來。
許舟順著甬道緩步走下,落地的一瞬間,他才真正看清了這仙舟的異變。
他仰頭看去。
那棵巨樹的枝條從三層長街邊緣探出來,像無數條綠色的瀑布,沿著仙舟的外壁朝下傾瀉。藤蔓從船身的裂痕中鑽出來,貼著甲板邊緣攀爬,一路垂到半空,在風中輕輕晃蕩。
更多的草木從仙舟的每一道縫隙里往外冒。木縫裡有,鐵釘眼裡有,連那些被燒焦的船板裂縫中,都擠出了一叢一叢的嫩綠。整艘仙舟像是一顆被泡發了的種子,從內到外都在朝外舒展著什麼。
一直蔓延到仙舟底部的空地周遭,遍地野草叢生,雜亂瘋長,枯黑劫灰之間層層疊疊鋪滿新綠。方才還是滿目瘡痍的戰場,此刻竟生出一片荒野生機,荒涼又鮮活,詭異得令人心驚。
那些草長得很野。
風吹過去時,滿地的草葉朝一個方向倒伏,露出底下焦黑的石面。風一停,它們又齊刷刷地挺起來,把黑色重新蓋住。
許舟目光四顧,心底微動。
他蹲下身,伸手撥開腳邊一叢茂盛的野草。
草根底下,是焦黑的土地。土地上密密麻麻全是裂紋,裂紋里塞滿了劫灰。可就在那些劫灰中間,細白的根須像蛛網一樣鋪開,扎進每一條縫隙,把碎裂的石塊箍得緊緊的。
許舟收回手,站起身來。
這片土地,比他想像的要頑強。
就在這時,遠處塵土飛揚,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。
江聽潮、任敖、陳石頭一行人帶著大批兵士策馬疾馳而來,風塵僕僕,神色匆匆。
打頭的還是任敖,陳石頭緊隨其後,江聽潮騎著一匹棗紅馬,跑在第三位,身子壓得低低的,像是生怕落在後面。
隊伍後面跟著百餘名羽林軍士卒,甲冑不整,可精神頭比方才好了許多。有人臉上帶著笑,有人朝仙舟的方向指指點點,低聲議論著什麼。
一行人望見許舟,盡數勒馬停駐,翻身下馬快步上前。
任敖翻身下馬的動作最利落,腳一沾地就把韁繩扔給了身後的親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