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聽潮直接從馬上跳下來的,落地時那隻光著的腳踩在一塊碎石上,疼得他齜了一下牙,可硬是沒吭聲。
他竟到現在也沒換上鞋子。
他呲牙咧嘴連忙邀功:「師父,昨夜我可是死死守在下方防線,寸步未退,絕沒給您丟人!」
他臉上的灰還沒擦乾淨,額角那道被碎石劃出的口子還翻著白皮,笑起來時扯動了傷口,嘴角歪了一下。
許舟嗯了一聲:「厲害。」
簡單二字,卻讓江聽潮瞬間鬆了口氣,眼底滿是欣喜。
許舟說「厲害」時,嘴角微微彎了一下。
江聽潮看得很清楚。
他跟在許舟身邊的日子不算長,可他知道,自己這位師父話少,誇人更少。這兩個字從許舟嘴裡出來,分量比旁人十句誇獎都重。
江聽潮咧開嘴笑了,笑得有點傻。
許舟稍作思索,開口問道:「方才可有看見密諜司指揮使枯澤?」
任敖點頭:「方才遠遠看見,枯澤大人和一位黑衣男子一道先行離開。密諜司早已備好馬匹,二人騎馬先行,往定淮府城內去了。」
任敖看了許舟一眼。
許舟點了點頭,沒有多解釋。
任敖便也沒有多問。
許舟又問道:「此間事了,咱們的任務也算盡數完成。太子安否,如今在城中可還安好?」
「一切無恙!」
任敖篤定道:「有黑龍衛宋慈坐鎮,還有太子身邊的劉先生輔佐,定淮府城內安穩無虞。不止如此,周邊各州縣馳援的兵馬盡數抵達,足足一萬精銳軍士,如今盡數駐紮定淮府外,四方安穩,再無隱患。」
任敖語氣裡帶著一種踏實。
一萬兵馬是什麼概念?
定淮府城牆上的守軍加起來不過三千,昨夜若非歸義、固安兩縣馳援,城早就破了。如今一萬精銳駐紮城外,別說殘餘妖邪,就算再來一波妖潮,也未必攻得進來。
許舟聽完,肩膀微微鬆了一松。他輕聲道:「那我們也回城休整吧,此番風波落幕,不出幾日,我們便要啟程返回京城。」
眾人應聲頷首,正準備轉身動身。
一旁兵士牽來許舟的白馬。
白馬瞧見許舟,當即溫順踏步上前,眸光溫潤,親暱地湊上前,用馬頭輕輕蹭著許舟的肩頭,滿是欣喜親暱。
它的鼻息噴在許舟脖子上,熱乎乎的,帶著一股乾草的味道。
許舟抬手拍了拍它修長的脖頸,眉眼柔和。
那匹白馬被他拍了兩下,打了個響鼻,甩了甩腦袋,鬃毛從許舟指縫間滑過去,像是水流過石頭。
它安靜下來,站在許舟身邊,不再動。
可就在眾人準備上馬返程的剎那——
遠方天際,驟然黑煙滾滾而起!
濃黑的狼煙突兀翻湧,遮天蔽日,迅速在曠野盡頭拉起一道厚重漆黑的煙牆,氣勢詭異,毫無徵兆。
那道煙牆從地平線上升起來的時候,許舟第一時間以為是自己看錯了。
方才還是晴朗的午後,天藍雲白,風輕草綠。可就在他一轉頭的工夫,遠方的天際線被一道濃黑吞沒了。那道黑煙翻湧得極快,像是一條巨蟒從地底鑽出來,朝天空竄去,短短几息之間便拉起了一道齊天的黑幕。
黑幕從西向東蔓延,把整片曠野的盡頭全部罩住,看不見邊際。
在場所有軍士瞬間神色大變,緊繃神經,手握兵器,滿目警惕。
任敖第一個反應過來,他的手已經按上了劍柄,身子朝前踏出半步,將許舟擋在身後。
江聽潮一把抓住身邊馬兒的韁繩,把它往後扯,另一隻手已經摸上了腰間的長刀。
百餘名羽林軍士卒在極短的時間內收攏陣型,前排舉刀,後排持槍,將許舟和任敖圍在中間。
任敖久經沙場,感知到黑煙之中暗藏的詭異,眉頭緊鎖。
思索一息,他腳下輕點,腳尖勾起地面一塊碎石,猛地一腳踢出!
碎石破空疾馳,直直衝向那道滾滾黑煙。可碎石飛入煙牆的剎那,速度驟然銳減,瞬間被濃稠黑煙吞沒,無聲無息,連半點聲響都未曾傳出。
不是變小,也不是變悶。是直接沒了。
像是有人伸手把那個聲音從半空中摘走了。
見狀,任敖面色驟變,厲聲大喝:「危險!後退,不要靠近!」
一眾羽林軍聞聲,齊齊腳步急撤,飛速向後退開數丈,嚴陣以待。
可下一刻,詭異的一幕驟然發生。
漫天翻湧、遮天蔽日的漆黑濃煙,竟無風自動,緩緩向上升騰、收攏、消散。
黑煙層層褪去,漫天霧氣散盡一空。偌大空曠的荒野平地之上,唯獨剩下一道孤零零的人影,靜靜立在原地。
那道身影是背光站的。
日光從他身後照過來,把他的輪廓鍍上了一層金邊,臉卻藏在陰影里,看不分明。
他站的位置,正是方才碎石飛入黑煙後消失的那一片區域。腳下踩著一叢新生的野草,草葉被他的靴底壓彎了,卻沒有折斷。
「是你?」
許舟眉頭蹙起,目光落在那片野草叢生的平地中央。
那道佇立在青草之間的瘦削身影,竟是許久不曾露面的許修仁。
許修仁。
許舟上一次聽到他,還是在京城。
如今再見面,許修仁瘦了。
瘦了很多。
原本合身的錦袍此刻松松垮垮地掛在身上,腰帶繫到了最緊的一格,還是往下墜。臉頰凹陷下去,顴骨高高凸起,膚色蒼白得像是許久沒見過日頭。只有那雙眼睛,比從前更亮,更沉,更深不可測。
許修仁面上掛著淡淡的笑意,朝著許舟拱手:「許舟賢弟,許久未見。」
他袖口滑落,露出底下一截手腕。
那手腕細得嚇人,青筋從皮下一根根鼓出來,像乾枯的樹枝。手腕內側有一道極長的傷疤,從腕骨一直延伸到小臂深處,像是曾經被人從中間剖開過。
許舟向前走了幾步,走到距離他數步之遙的地方,嘆了一口氣:「既然已經遠走,又何必再回來。」
任敖在身後拉了他一把,被他輕輕掙開了。
許修仁抬眼,上上下下仔細打量著許舟,嘴角笑意不變:「許舟賢弟命格當真夠硬。香山之時,那麼多死士圍殺於你,便是動用禁術,依舊奈何不得你。今日這般滔天風波,依舊沒能取你性命。為兄是真的心服口服,輸得並不冤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