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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80章 落了空

2026-10-18 15:45:40 作者: 柚子牛

  許修仁這一嗓子喊得極響。

  響到曠野上那些正在低頭吃草的羽林軍戰馬都抬起了頭,響到遠處定淮府城牆上那些值守的兵卒都朝這邊張望。

  他也是有些許修為在身的人。

  他喊的時候,雙臂緩緩張開,脊背挺得筆直,脖子微微後仰,把整張臉都露在日光底下。

  那張蒼白的臉上,此刻帶著一種很奇怪的神色。

  不像是赴死,倒像是一個終於把背了太久的東西卸下來的人。

  那蒼白瘦削的身形,在萋萋野草之間,看著格外刺目。

  江聽潮站在許舟身後,滿心驚疑不定:「這人主動跑出來,親口認下這誅九族的滔天罪名,到底打的什麼算盤?葫蘆里賣的什麼藥?」

  江聽潮的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。

  他這輩子見過不少怪事,可沒見過這種。一個朝廷通緝的逃犯,自己跑出來認罪,還一認就是誅九族的罪。

  這不是找死嗎?找死也不用這麼找啊。

  「他是求死。」

  許舟沉默片刻,目光沉沉落在許修仁身上。

  「他不想活了,甚至想要拖著整個許家一起陪葬。」

  江聽潮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又咽了回去。

  許舟抬眼,與許修仁四目相對。

  二人靜靜對視片刻,許修仁忽然輕輕一笑,繼續開口:「香山一敗之後,二房垮掉。許許多多依附我們許家二房的舊人四散逃亡,有的已經死於各路追殺,有的依舊潛伏在大玄各處,還有一部分,已經偷偷投奔北狄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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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許修仁說這番話時,語氣平平的,像是在念一份與自己無關的名單。

  可許舟聽出了他話里的意思。二房倒了,依附二房的人散了。有些死了,有些還在,有些投了北狄。

  許修仁把這些資訊一條一條地擺出來,像在桌上攤開一副牌。

  聽到此處,許舟眉眼微微一動。「你今日現身,是打算把這些舊部全部交代出來?」

  許舟問這話時,語氣裡帶著一絲試探。

  如果許修仁當真要把這些舊部交代出來,那事情的性質就變了。這不只是認罪,更是主動把許家二房殘餘的根須,一根一根地拔出來,擺在朝廷面前。

  這是投名狀。也是催命符。

  許修仁卻搖了搖頭,凹陷的臉頰之上,那抹笑容又重新浮起來。「非也,賢弟。我回來,雖說是俯首認罪,確實是來尋死,想要帶著許家一起陪葬。陛下苦世家久矣,為了收拾蘇家,苦心經營數載。如今若是有人主動把斬除許家的刀,親手遞到陛下手上,你猜陛下,會不會接過去?」

  許舟的心沉了一下。許修仁這一問,問得很輕,可裡面藏著的東西很重。

  許家在朝中盤踞多年,根基深厚。許家二房雖然倒了,可許家大房還在,許家三房還在,許家在朝堂上的人脈還在,許家在各地的田產商號還在。

  皇帝想動許家,想了很多年。可皇帝缺一個理由。

  或者說,缺一把刀。

  許修仁現在就是要把自己變成那把刀。

  他把自己洗乾淨了遞上去,讓皇帝拿他開刀,然後順著他的血,一路查到許家大房、三房、旁支、門生、故舊。

  查到最後,整個許家都會被連根拔起。

  這算什麼?

  這是拿自己的命,給全族掘墳。

  許舟忽然想起一個詞——玉石俱焚。

  許修仁做不了玉石,他只是一塊碎瓦。可他這塊碎瓦,足夠把整個許家砸得稀爛。

  風卷著劫灰,在兩人之間悠悠盤旋。

  曠野寂靜無聲,只剩下風吹草葉的沙沙聲響。任敖心頭一震,他也聽懂了許修仁話里藏著的狠毒算計,臉色驟然一變。

  如果許修仁把這些罪名全部認下來,再供出幾個許家的名字,那許家就完了。

  不只是二房,大房三房全要完。

  任敖出身將門,雖然和許家沒什麼往來,可他太清楚這種世家連坐的規矩了。一個二房主謀之子當眾認下謀逆大罪,皇帝借題發揮,順藤摸瓜,許家上下幾百口人,能活下來幾個?


  那許舟怎麼辦?

  可許修仁神情卻驟然落寞,輕嘆了一聲:「可如今你已經踏入真靈境,手中已有能在天子面前直言的權柄。想來我這般算計,已經落了空。」

  許修仁語氣里沒有多少失落。

  更像是一種早就預料到結果之後的坦然。

  他看著許舟,那雙深陷的眼睛裡,有一絲很淡的、像是自嘲的東西。

  許舟面無表情:「既然算計已然落空,方才你便該悄然遠遁,為何還要現身於此?」

  許舟問這句話時,語氣很平。可他心裡其實已經隱隱猜到了答案。

  果然——

  許修仁聳了聳肩:「不想活了。我說過,我本就不想活。二房裡那些主事作惡之人,該殺便殺,本也沒什麼。只是許多依附二房的人,從未插手陰謀詭計。香山敗後,他們便被囚禁在許家老宅,日日惶恐難安。我許修仁一輩子沒做過什麼好事,臨了這最後一程,只要我這個主謀之子伏法身死,想來他們往後的日子,能稍微好過一些。」

  許舟聽明白了。

  許修仁是真的不想活了。

  他回來,認罪,伏法,是把自己這條命遞上去,換那些被囚禁在許家老宅的旁支一條活路。

  那些人沒有參與過許家二房的謀逆,可他們靠著二房的蔭庇過了半輩子好日子。朝廷追究起來,他們脫不了干係。

  可如果主謀之子主動認罪,把所有罪名扛下來,皇帝要殺雞儆猴,殺這一隻雞就夠了,未必會去踩那窩雛。

  許修仁用自己這條命,給那些人換一個從輕發落的可能。

  江聽潮在後面嗤笑一聲:「那些婦孺雖未曾親手謀劃禍事,可常年靠著二房搜刮而來的榮華富貴度日。既然安享過這份富貴,又怎能說和這一切毫無關聯?」

  江聽潮說得理直氣壯。許舟沒有反駁他。

  可許舟心裡知道,江聽潮說得有道理,許修仁做的事,也未必就沒有道理。

  這世上很多事,不是對與錯兩個字能說清的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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