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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81章 一碼歸一碼

2026-10-18 15:45:42 作者: 柚子牛

  許修仁聞言,不置可否,沒有爭辯。

  他只是微微垂下了眼帘。風又吹過來,把他額前幾縷散亂的頭髮吹得亂晃。他沒有伸手去拂,就那麼由著頭髮在臉上掃來掃去。

  許舟沒有立刻應答。他望著許修仁那張憔悴蒼白的臉。

  昔日的許家嫡子,也曾風光無限,意氣風發。一步踏錯歧路,往後便是萬丈深淵。

  許舟想起第一次見許修仁時的場景。

  那時候許修仁穿著錦袍,含笑看著他,那笑容裡帶著一種世家子弟特有的從容和優越。

  如今那個從容的人,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,站在曠野的風裡,等著別人來收他的命。

  一眾羽林軍士卒面面相覷,小心翼翼地窺看許舟神色。

  這可是抄家滅族的滔天渾水。

  縱使許舟已是真靈境,也難保不會被這件事牽連。

  這些羽林軍大多出身官貴子弟,若是其他事,只關乎自己,一時熱血便敢出手,殺了許修仁搏個前程也不錯;可一旦牽連家門,便不得不反覆掂量,便誰也不敢貿然妄動。

  那些士卒的眼神,許舟都看見了。有人在看他,有人在看許修仁,有人在看任敖。

  更多人在看自己的腳尖。

  沒有人站出來說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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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一旁的任敖不動聲色打量四周。此地只有他們這一隊羽林軍,再無外人。遠處城牆守軍縱使注意到了,也看不清楚這邊的動靜。

  思索片刻,他將長劍徹底出鞘,壓低身子湊到許舟耳邊:

  「此地只有我們一同出生入死的弟兄,不會有外人泄露訊息。我現在便可直接斬殺許修仁,便當他今日從來沒有來過此處。」

  許舟思忖片刻,緩緩搖頭:「不可。此事波及不到我們,不必多想,押他回京即可。」

  他轉頭,目光落在許修仁身上。

  許修仁也看著他。他的目光從任敖手中的劍上掠過,在許舟臉上停了一瞬,然後移開了。

  他沒有害怕。

  許舟靜靜打量著許修仁。這人雖身形瘦削,脊背卻依舊昂首挺直,氣宇未曾垮掉。面上不見將死之人該有的悲戚怨懟,只剩下一份願賭服輸的坦然。

  許舟忽然發現,許修仁這副樣子,讓他有些說不出來的彆扭。

  一個壞透了的人,臨死前表現得這麼坦然,這麼有擔當,這麼——像個好人。

  可許修仁不是好人。

  香山上那些死士是他的人,那些禁術是他用的,那些要置許舟於死地的命令是他下的。

  他手上沾著血。

  可此刻他站在那裡,張開雙臂,說要拿自己的命換別人的命。

  許舟不打算原諒他。但他忽然覺得,許修仁這個人,比他以為的要複雜。

  許舟緩緩開口:「兄長倒是坦然。昔日柳閣老曾同我談及你,說你年少之時胸懷大志,一心想為天下謀福祉。走到今日這般地步,心底可有半分悔意?」

  許舟說「兄長」兩個字時,語氣平淡。

  可他心底叫出這兩個字的時候,有一種奇怪的感覺。

  許修仁比他大,是許家嫡子,按輩分,他該叫一聲兄長。從前他不願意叫,現在叫出來,也沒什麼特別的意思,就是覺得該這麼叫。

  許修仁雙手攏在大襟袖袍之內,身形筆直,抬眼望向頭頂遼闊的天穹。

  那天的顏色很乾淨。

  劫雲散盡之後,天藍得不像話,幾朵白雲慢悠悠地飄著,日光從雲縫裡漏下來,照在曠野上,照在野草上,照在許修仁那張蒼白的臉上。

  許修仁仰頭看了很久。

  久到許舟以為他不打算回答了。

  他沉默片刻,緩緩出聲:「後悔嗎?我不後悔。大勢輪轉,興衰來去,本就註定如此。朝堂之上口中所言堅守本心,如今回頭看,不過是年少幼稚的妄想。成王敗寇,本就無話可說。倘若當日是我贏了,世人便不會斥責我們二房人倫盡喪,只會稱頌我二房匡扶社稷。」

  許修仁說這話時,眼睛一直看著天。

  許舟聽著,忽然覺得許修仁說的這番話,和方才他說的那些認罪的話,不太一樣。


  認罪的時候,他是在替別人求活路。

  說這番話的時候,他是在給自己找說法。

  兩種話放在一起,拼出了許修仁這個人最後的樣,一個敗了的人,到死都不覺得自己選錯了路,只是覺得運氣不夠好。

  許舟看著他,沒有說話。

  他忽然覺得,許修仁這個人,也就這樣了。

  風卷著草葉擦過靴底,許修仁微微側首看向許舟,見他不打算開口,語氣平靜道:「家父早便清楚,一旦事情敗露,他絕無生路。故而提前安排兩名神藏境宗師護衛守在我身側,護送我遠走海外。他心裡明白,只要他活著,許閣老便不會善罷甘休,也絕不會放過我。所以他獨自留下,一人赴死。你說,這算不算一種風骨?」

  許修仁說這番話時,目光越過許舟的肩頭,望向遠方仙舟殘破的輪廓。

  他的語氣很平,平得像是在說一件發生在別人身上的舊事。可許舟注意到,他攏在袖中的雙手,十根手指不自覺地蜷了一蜷。

  不等許舟答話,他繼續問道:「我今日明知必死,那兩名宗師、一眾死士,心中也清楚此行有去無回,卻依舊甘願隨我來到此地。這,算不算忠義?」

  許修仁問完這句話,把目光從遠處收回來,落在許舟臉上。

  他問得很認真。像是真的在等一個答案。

  許舟淡淡應聲:「算。」

  他答得很乾脆。

  他不喜歡許修仁,也不認同許修仁做的事,可這不代表他要昧著良心說假話。那兩個神藏境宗師、那批死士,明知是死路還跟著來,站在他們的立場上,確實當得起「忠義」二字。

  一碼歸一碼。

  許修仁又笑著追問:「我本也可以一走了之。朝廷追殺縱然緊迫,可若是不惜一切投奔妖庭,或是遠赴北狄,我依舊能換一輩子錦衣榮華。可我偏要回來,為報殺父之仇,拖整個許家一同陪葬。你說,這算不算孝?」

  許修仁說「錦衣榮華」時,嘴角掛著一絲笑。那笑裡帶著一點自嘲的意思,像是在說一件他根本瞧不上的東西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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