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許修仁的眼睛裡沒有笑意。
那雙深陷的眼窩裡,裝著的東西太多,太重,太雜,像是一口被攪渾了的井水。
許舟聞言,沒有立刻作答,沉默片刻,抬眼直視他,一句反問輕飄飄丟擲:「你父親是自盡的。臨末之時,他向人要了一杯好茶,飲罷便自絕性命。若論殺父仇人,該是你父親自己。如今人早已入土,你還在執著什麼?」
許舟說這話時,聲音很輕。可每一個字都像是釘子,釘進許修仁的胸口。
許修仁的父親是自盡的。
他走得很快,快到連一句遺言都沒留下。
可他的意思很明白——我不給你們審我的機會,也不給你們順藤摸瓜的機會。我死了,事情到我為止。
他用死,保住了很多人。
保住了大房、三房,保住了那些依附二房的門生故舊,也保住了許修仁。
可許修仁現在回來了。
他把他父親用命換來的東西,一件一件地推到了懸崖邊上。
這話一出,許修仁整個人一怔,怔怔站在原地,一時竟沒能反應過來。他張了張嘴,像是想說什麼,可喉嚨里沒發出聲音。
他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真正的空白。
許舟目光平靜,一字一句接著道:「你口中的風骨,不過是困於權欲、不惜舉族傾覆的偏執;你口中的忠義,不過是盲從私念、不問是非的赴死;就連你口中這份孝,也只是被仇恨裹挾,以全族性命為代價的執念。」
許舟這一番話,說得很慢。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。他不看許修仁的眼睛,也不看他的臉,目光落在他腰間那根松垮的腰帶上。可他的每一個字,都像是打在許修仁臉上。
那兩名神藏境宗師,那些甘願赴死的死士,許舟並不認識。可他知道,那些人跟著許修仁來,是沖著許修仁這個人,不是沖著許修仁的仇恨。
那些人信他。
可許修仁把他們帶上了死路。
「至於許家老宅那些未曾參與謀逆的婦孺,我回京之後,可以在天子面前替他們進一言。但最終如何處置,終究是陛下決斷,我不能許諾結果。」
許修仁聽懂了。
他嘴唇動了動,緩緩仰頭望向長天,一聲長嘆隨風散開。
「許舟,你真是個膽大之人。昔日你便敢當面駁斥許閣老,這份膽色,世間少有,我不及你。」
許修仁的長嘆里,帶著一種很複雜的東西。
有幾分感慨,有幾分無奈,還有幾分——許舟不太確定——或許是釋然。
許舟沉默片刻:「許家本是參天大樹,可內里早已被蛀蟲侵蝕殆盡。你們如今口中所言的風骨、孝義,所有殘存體面,根源儘是一己私心。不必再費盡心思,給自己尋這些冠冕堂皇的藉口。」
許家是大玄的老牌世家,從開國時便立了根基,千百年來出過不知多少任閣老、多少位部堂、無數地方大員。到如今,偌大一棵樹,根底下已經被蛀空了。
許修仁的父親是蛀蟲,許修仁也是。
大房三房未必就不是。只是他們藏得更好,吃得更慢,蛀得更隱蔽。
許舟沒有說這些。他對著許修仁說這些,已經夠了。
他目光淡淡掃過許修仁的面容。
「若想許家延續下去,唯有推倒,方能重建。可惜許家上下,沒有一人擁有這份魄力。至於你方才說的種種過往,我不想聽,也不必再聽。」
許修仁愣了愣,垂落目光,淡淡一笑:「你說得對,說到底,我今日這般所作所為,不過是想爭一口氣罷了。」
他低下頭,額前的碎發垂落下來,遮住了半邊臉。
他的聲音很輕,輕到像是自言自語。
爭一口氣。
就為了一口氣,他把整個許家都架到了火上。
任敖眉頭緊鎖,沉聲開口質問:「就只為爭一口氣,便要搭上這麼多條性命?」
任敖這一問,問得極重。
他手底下的兵,昨夜在仙舟底下死了幾十個。定淮府城郊,妖獸屠戮的百姓死了成千上百。那些甘願跟著許修仁赴死的死士,也是幾十條人命。
任敖比誰都清楚,人命意味著什麼。
所以他沒法接受許修仁這句輕飄飄的「爭一口氣」。
許修仁搖了搖頭,神色漠然:「事已至此,都無所謂了。」
他轉頭重新看向許舟,目光靜靜落在他身上,開口道:「賢弟,這世道就是如此。」
他目光定定地看著許舟。像是想從許舟臉上看到一點什麼——或許是認同,或許是憤怒,或許是一絲動搖。
可許舟臉上什麼都沒有。
許舟不再理會他,微微抬了抬下巴:「押走。」
許舟這兩個字說得極乾脆。
乾脆到站在他身後的江聽潮都愣了一下。
像是方才那一番長篇大論根本不存在,像是許修仁那些風骨、忠義、孝道的話根本沒入他的耳,他只做了他該做的事——押人,回京,交差。
僅此而已。
兩個羽林軍士卒走上前去,一人抓住許修仁一隻胳膊,把他的手從袖中拉出來,反剪到身後。
許修仁沒有掙扎。
他低垂著頭,一聲不吭。
就在此時,遠方曠野的盡頭,驟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響。
釘了鐵掌的馬蹄狠狠踏在遍地碎石之上,「嗒、嗒、嗒」,沉重而乾脆的撞擊聲由遠及近,碎石被鐵蹄碾得四處飛濺,在空曠原野上傳得格外清晰。
那馬蹄聲和方才羽林軍來時的聲音完全不同。
羽林軍的馬是跑了長路之後的急奔,蹄聲碎而亂。可這一陣蹄聲齊整,彷佛每一聲的間隔都一樣,每一蹄落下的力道都一樣。
是訓練有素的騎兵。
而且是精銳中的精銳。
任敖面色一變:「來者不善!」
他轉頭望向聲音來處。
煙塵翻卷,一行十二名黑龍衛身披玄色勁裝,策馬疾馳而來。黑衣獵獵,甲冑泛著冷冽的寒光,為首一騎,正是黑龍衛指揮使宋慈。
宋慈騎在最前面,那匹黑馬比其餘十一騎的馬都高出半頭。他坐在馬上,腰背筆挺,腰間雁翎刀懸在身側,刀鞘上的銅件擦得鋥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