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慈身後十一騎呈雁翅陣展開,左右各五騎,最後一騎壓陣。整個隊形像一把張開半寸的摺扇,穩而利。
江聽潮下意識壓低了聲音,驚疑道:「黑龍衛怎麼突然來了?」
許舟和宋慈之間的那些恩怨,大家多少知道一些。宋慈曾在詔獄被許舟當面掃了面子,那筆帳,誰知道這位指揮使心裡記著多少。
許修仁站在羽林軍之側,聞言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,聲音不高,卻恰好傳入眾人耳中。
「自然是在下遣人前去報的信。此處有勾連妖庭的幕後主使現身,想來黑龍衛,對我許家的家業,會很感興趣。他們最擅長的,便是抄家拿人。」
他臉上的笑意終於有了幾分真實。
他方才認罪時的坦然、被拆穿後的怔然、低頭時的落寞,在這一刻全都收了回去。重新露出來的,是那個真正的許家嫡子。
陰,狠,算無遺策。
連自己怎麼死,都安排好了。
他抬眼望向疾馳而來的黑龍衛隊伍,哈哈笑道:「我若是就這般大搖大擺現身,被你們半路就地斬殺,那我這一番謀劃,豈不是盡數化作塵土,全無半分作用?」
許修仁的笑聲在曠野上迴蕩。
他是在笑給許舟聽,笑給任敖聽,也笑給他自己聽。
他方才那些風骨忠義孝道的話,未必全是假的。可他也確實在算計。
算計著怎麼死,才能把許家的口子撕得最大。
江聽潮皺著眉頭,轉頭狠狠啐了一口:「心真髒!畜生!」
江聽潮這一口唾沫啐在腳邊的草葉上。
他罵得直白,罵得痛快,罵得許修仁連看都沒看他一眼。
他看向許舟,低聲問道:「師父,怎麼辦?若是落入黑龍衛手中……」
江聽潮沒有把話說完。
但許舟聽懂了。
黑龍衛掌管詔獄,但凡進了黑龍衛的手,生死便由不得自己了。許修仁若是落到宋慈手裡,他想死都未必死得成。宋慈會把他身上每一分價值都榨乾,再決定是讓他死還是讓他活。
到那時候,許修仁想拖許家陪葬的算盤,未必打得響。
可反過來說,若是許修仁到了黑龍衛手中,許舟未必能徹底脫了干係。
任敖方才那句「就地斬殺」的提議,似乎有了必要。
話音未落,黑龍衛已然奔至近前。
宋慈神色漠然,臉上不見半分多餘情緒,其餘黑龍衛亦是面無表情,一眾騎士齊齊勒住馬韁。十二騎驟然分列左右,向兩側裂開,讓出一條通路。
通道盡頭,塵土翻湧之中,還有一騎。
那一騎走得很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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通路正中,另一匹駿馬緩緩驅馬向前,太子端坐馬背之上,一身錦袍,神色沉靜。
太子騎的那匹馬通體雪白,沒有一根雜毛。馬鞍上鋪著暗金色的錦墊,四角垂著流蘇,隨著馬步輕輕搖晃。
太子坐在馬上,脊背挺直,雙手搭在鞍前,目光越過宋慈的肩頭,落在場中眾人身上。
錦袍的顏色是月白,領口袖緣繡著暗金色的雲紋。日光打在他身上,襯得那張年輕的臉格外沉靜。
許修仁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,咦了一聲,心底瞬間湧上一股不妙之感。
太子是什麼樣的人,他自認為了解得比大多數人都清楚。可此刻太子坐在馬上、居高臨下看過來的那一眼,讓許修仁後背一涼。
那一眼裡沒有憤怒,沒有意外,甚至沒有多少審視。
太子翻身下馬,靴底踩在野草碎石之間,氣定神閒轉頭打量眾人,開口問道:「此地發生了何事?」
他的靴底踩在碎石和野草之間,草葉被踩彎了,碎石被踩得咯吱作響。他站在眾人面前,個頭不高,身量不壯,可就是有一種讓人不敢輕慢的氣度。
任敖立刻上前一步,拱手行禮:「回殿下,卑職率領羽林軍,本欲護送大人回城。不料許修仁驟然現身,自陳乃是勾連妖庭的幕後主使,主動認罪伏法。」
任敖這一禮行得極快,腰彎得也深。
「大人」指的是許舟。
任敖在提醒太子——許舟如今已經踏入真靈境,身份不同以往。同時也在暗示,許修仁的事,是許舟先經手的。
太子目光一轉,落在被繩索捆縛的許修仁身上,瞬息之間便將對方的盤算猜得通透。
「求死?想要以自身性命,拖整個許家一同陪葬?」
許修仁對著太子拱手,神色坦然:「殿下,在下不過良心難安,今日特來認罪伏法。」
他雙手抱拳舉到額前,頭微微低垂,一副恭敬認罪的模樣。
可他的眼睛,始終沒有離開太子的臉。
太子臉上往日的溫和盡數褪去,一聲嗤笑,語氣冷冽:「真是可惜。當初僥倖讓你遠走,未曾想你竟回來,要給許家捅出這般天大的禍事。這般一來,朝中怕是要有許多人徹夜難眠了。」
許修仁仰頭哈哈大笑:「他們睡不睡得著,那是他們的事,與我許修仁,又有何干係。」
太子沒有理會許修仁那一番張狂大笑,淡然道:「真相究竟如何,還需黑龍衛細細查勘核實。許大人、任大人,許修仁,便交由宋慈大人帶走。」
太子說這話時,甚至沒有看許修仁第二眼。
他已經做了決定,剩下的只是執行。
太子比許修仁高明的地方在於,他不跟許修仁糾纏那些風骨忠義孝道的廢話。他把許修仁直接定性為一樁待查的案子,把處置權交給黑龍衛。
許修仁想死,想拖人陪葬,想把自己變成一把刀——太子不給他這個機會。
許修仁到了黑龍衛手裡,宋慈會怎麼做,全看太子和枯澤那邊的意思。
許修仁想用自己的命做局,可他的命,現在已經不屬於他自己了。
任敖聞言,眉頭蹙起,沉默片刻,面露幾分猶豫,上前半步:「殿下,只是……」
任敖只說了半句,就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。
他的目光先掃了一眼被捆著的許修仁,又掃了一眼宋慈和他身後那十一名黑龍衛,最後落在太子臉上。
他的意思其實很清楚——黑龍衛是宋慈的人。宋慈和許舟有恩怨,心裡未必痛快。許修仁落到他手裡,會不會牽連到許舟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