任敖和江聽潮連忙跟在後面。
三個人三匹馬,在曠野上拉成一條線。
許舟騎在最前,風吹著他的衣袍,翻卷著往後飄。
他腦子裡在想的,倒不是許修仁。
是太子方才那一眼。
那個頷首的意思,許舟收到了。太子在告訴他——事情我都知道了,你不用擔心。
可許舟擔心的,從來就不是許修仁的事。
他擔心的是枯澤。
枯澤知道江州的事,知道許家二房的底細,知道漕運上的暗流。這些事,枯澤什麼時候知道的?他手裡還握著多少沒亮出來的東西?
許舟忽然想起枯澤在仙舟上說過的那句話——「我此來,是想給許舟謀一場機緣。」
枯澤給他機緣。
那枯澤自己想要的,是什麼?
……
黑龍衛隊伍沿著官道向西而行,馬蹄踏起一路輕塵。
午後的日頭偏西了,把一十三騎的影子拉得又長又瘦,投在黃土官道上,隨著馬蹄起落一晃一晃。路邊的野草被馬蹄帶起的風吹得東倒西歪,草葉上沾著的劫灰簌簌抖落,在空中散成極細的灰霧。
許修仁夾在隊伍正中,兩側騎士牢牢將他圍護。他一路沉默,可心底翻湧的驚濤駭浪再也壓不住,方才在曠野上強撐出來的沉靜,一點點崩裂。
他坐在馬上,脊背挺得筆直。
他的手攥著韁繩,風從耳邊灌過去,灌進耳朵里,嗚嗚地響。
他聽不見身後的馬蹄聲,聽不見宋慈偶爾低聲下達的指令,甚至聽不見自己的呼吸。耳朵里只有風。
還有心裡那個聲音,一遍一遍地在問——太子到底知道多少?
他猛地勒住馬韁,戰馬人立,發出一聲長嘶。
兩側黑龍衛猝不及防,連忙拉韁控馬,兩匹馬的馬頭撞在一起,發出一聲悶響。
許修仁旋身轉頭,隔著數步距離望向隊伍末尾的太子:「殿下,你們究竟知曉了多少事?」
他的眼睛直直盯著太子,瞳孔縮得很小,眼眶卻睜得很大。那裡面有憤怒,有不甘,還有一種他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東西——恐懼。
太子騎在白馬上,神情依舊淡然。
他坐在白馬上,午後的日光打在他側臉上,錦袍的暗金雲紋泛著一層溫潤的光。他的目光落在許修仁臉上:「許大人,這世上從來沒有不透風的牆。順天府尹李兆庭暗中蓄養山匪、私通妖人,事發之後,你父親假意將你母親軟禁許府內宅,暗地裡,早已派人將她悄悄送往江州。」
太子說這番話時,語氣平得沒有任何起伏。
像是在念一份密諜司的卷宗。
可他每說一句,許修仁的臉色就白一分。
太子的聲音不高,順著風,清清楚楚飄入許修仁耳中。
「一同被悄悄轉運去江州的,還有李家敗落之後,本該被變賣為奴的眷屬子女。漕幫重利,卻甘願替許家埋下這樁天大禍事。你父親當時這般安排,算得上高瞻遠矚,想來那時候,他便已經料到,許家二房早晚沒有活路。」
許修仁的呼吸停了一息。
他的母親。
他的母親在江州。
他以為這件事做得天衣無縫。護送他母親去江州的,是兩名神藏境宗師和十二名自幼圈養的死士。那些死士從記事起就在許家長大,一輩子只認許家的恩,不認別的。那兩名宗師更是他父親年輕時救過性命的人,欠著許家一條命的恩情。
他父親做這件事時,只和三個人商量過——他自己,許修仁,還有二房的大管事。大管事在二房事發那天晚上就服毒自盡了。
死人不會開口。
可枯澤知道了。許修仁的心口像是被人用拳頭狠狠捶了一下。
「你也算孝順。假意出來玉石俱焚,這樣所有人的目光都不會在意那些端倪上了。你父親將你母親送走,你在外頭鬧出這麼大的動靜,便沒人會去追查江州的事。」
太子說這話時,語氣里甚至帶了一絲讚許。
許修仁忽然明白了。
他以為自己回來認罪,是算無遺策的最後一手,用自己的命拖住所有人的目光,讓江州的事繼續沉在水底。
可他父親把母親送去江州的時候,就已經看穿了這盤棋的全部走勢。那時候他父親就知道,二房必垮,許修仁若想保命,只能走一條路。
拿自己當幌子,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過來,讓江州那條線永遠藏在暗處。
可他父親沒有把這一層告訴他。
一個字都沒有。
許修仁攥著韁繩的手,忽然鬆了一瞬。
他咬著牙道:「是誰走漏了此事!知曉內情的人寥寥無幾,那些人,都不曾被你們捕獲!護送的死士,皆是自幼圈養,忠心不二,絕不可能泄密!」
太子笑吟吟道:「孤也不知。這些卷宗、人證,全是密諜司查出來的。許大人若是想追查泄密之人,孤倒是可以幫你問問枯澤。」
許修仁渾身一震。
枯澤。
又是枯澤。
許修仁的心口像是被人從裡到外翻了個個兒。
他原本以為,自己手握的底牌足夠掀翻朝堂。可直到此刻才明白,密諜司的網,早在多年前就已經悄悄撒到了江州,把許家藏在江南水網之下所有隱秘,盡數收入卷宗之中。
他引以為依仗的後手,早在枯澤眼底,一覽無餘。
許修仁忽然覺得自己的後背在發寒。
宋慈坐在一旁馬背上,靜靜聽著二人對話,面無表情,眼底卻掠過一絲瞭然。
他聽得出來,太子和許修仁之間的對話,已經不是在審案了。
這是一場局。太子在局中,許修仁在局中,枯澤在局外,而他自己——
欸,自己是來幹啥的來著?
他忽然想起方才太子出城時,在城門口對枯澤說的那句「孤去去便回」。
太子出城之前,就知道枯澤不會來。
因為枯澤已經把該做的事都做完了。
剩下的,只是讓許修仁自己走完最後幾步。
黑龍衛隊伍沒有停下,左右騎士微微催馬,隱隱再度合攏,催促許修仁繼續前行。
許修仁僵在馬背上,風吹動他單薄的衣袍。他張了張嘴,一時竟說不出半句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