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修仁所有的算計,所有的後手,所有的自以為天衣無縫的布局,在「枯澤知道江州的事」這句話面前,碎了個乾淨。
沉默片刻,他開口自嘲。
「我今日才看清,此番出來,反倒成了一場天大的笑柄。」
許修仁這句話說得很輕。輕得像是說給自己聽的。
他的肩膀微微塌了下去,脊背彎了,方才挺了那麼久的那一口氣,終於泄了。
他側過頭,目光遙遙望向太子。
「想來陛下早已將許舟引為心腹之臣。如此,便不必將整個許家連根扳倒。殿下今日所為,本就是替陛下行事,只為逼我徹底閉嘴。等許閣老百年之後,許家的家底,便是陛下的,亦是殿下囊中之物。」
許修仁這番話,說得很慢。
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。他一邊說,一邊觀察太子的表情。可太子的臉上什麼都沒有。
太子靜靜看著他,臉上笑意慢慢收斂,沒有接他這句話,一言不發。
太子不接話。
許修仁盯著他看了幾息,忽然輕輕笑了一下。
他一聲唏噓,目光飄向遠方,像是想起一路風波。
「我萬萬沒有想到,三房那樣一個不起眼的庶子,竟能走到今日這般地步。景城、高平、京城、香山,再到涿州,每一次危局,都有貴人相助,助他一次次化險為夷。一個庶子,憑什麼能走到這般局面?我苦思許久,始終想不通。」
他確實想不通。
他許修仁是許家嫡子,從小名師教導,資源傾注,人脈鋪路。他走每一步都有人替他算好了前面三步,可他還是輸得一塌糊塗。
許舟是許家三房的庶子,從小在景城那種小地方長大,沒人管,沒人教,沒人給他鋪路。可他就一路走到了真靈境。
憑什麼?
太子眉頭微蹙,緩緩開口:「許舟每一次皆是九死一生。自救者,天方救之。並非憑空得來的機緣。」
「這話倒也有理。」許修仁輕輕頷首,隨即話鋒一轉,目光直刺太子,「只是殿下,你當真一點都不擔心嗎?」
方才那些自嘲、唏噓、落寞忽然全都不見了。
他重新抬起頭來,看著太子,眼底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翻湧。
太子神色徹底沉靜下來:「孤有什麼可擔心的?」
許修仁似笑非笑道:「陛下為人狠毒自私,這般天子,本就是天下人的不幸。他一心沉迷修道,苦求長生,一個執念永生不死之人,怎會心甘情願放手這至尊皇位?」
此言一出,周遭黑龍衛騎士齊齊面色一變。
當眾非議帝王,乃是實打實的悖逆大罪。這話若是傳回皇宮,在場所有聽見的人,皆要被追責,無人能夠置身事外。隊伍之中氣氛瞬間緊繃,連馬蹄聲都彷佛輕了幾分。
宋慈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。
他的手在刀柄上收緊了一分。
他身後的黑龍衛騎士們,一個個臉色發白,有人下意識地朝兩邊張望。
太子目光冷冽,不動聲色開口:「你現在就想求死?」
一旁的宋慈勃然大怒,厲聲喝道:「掌嘴!」
宋慈這一聲暴喝,把在場所有人從那種詭異的安靜里拽了出來。
非議帝王,這話若是傳出去,連他宋慈都保不住。
身側兩名黑龍衛騎士立刻催馬靠近,一左一右控住許修仁胯下坐騎,探手死死按住他的肩頭。「啪」的一聲脆響,一記重重耳光狠狠摑在許修仁臉上。
那一巴掌扇得極重。
扇在許修仁那張瘦得只剩皮包骨的臉上,聲音脆得像是在石板上摔碎了一隻碗。
許修仁的頭猛地偏向一側,幾顆碎牙伴隨著一口鮮血,自嘴角噴落在塵土之中。血珠濺在官道的黃土地上,洇開一朵朵暗紅色的花。
他的半邊臉立刻腫了起來,紅里透紫,紫里泛青。
他忍著劇痛,緩緩轉回腦袋,嘴角淌著血水,依舊直視太子,沙啞笑道:「難道我不說這些話,就能夠免於一死?殿下,你可要好好想清楚。更何況還有大公主與秦王虎視眈眈,你這個儲君之位,說到底不過是個擺設。今日的我,說不定,便是明日的你。」
許修仁說這話時,嘴角的弧度比方才更大。那抹笑里摻著血,摻著瘋狂,摻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痛快。
他已經沒有什麼好失去的了。命不保了,家要沒了,算計全落了空。他此刻唯一能做的,就是把這把刀遞出去,看看能不能在太子身上也劃一道口子。
他半邊臉高高腫起,唇角猩紅刺目,眼神卻依舊桀驁,死死盯著太子,似要將這儲位懸空、帝王涼薄的世道,盡數刻入眼底。
太子望著他狼狽張狂的模樣,眼底不起半點波瀾。
方才許修仁那些悖逆之言,字字誅心。
可太子聽完,只淡淡一拂袖:「那便多謝許大人提醒。」
「去吧。」
太子隨口二字,輕飄飄落下。「後會無期。」
他把目光收了回來,落在正前方的官道上。
彷佛許修仁這個人,已經從他的視野里消失了。
或者說,許修仁這個人,已經不值得他多看一眼了。
先前的敲打、試探、拆局,皆是為了按住此人最後的反噬餘力。如今許修仁口出狂言,毫無體面,已然是一具活死人。
許修仁看著太子的背影。
他忽然發現,太子連「後會有期」這種客套話都懶得說。
「後會無期」四個字,是明明白白地告訴他——你活不到再見到我的那一天了。
許修仁嘴角那抹笑慢慢僵住了。
他張了張嘴,像是還想說什麼,可喉嚨里只發出一聲極輕的氣音,便沒了聲息。
太子催動白馬,越過隊伍,行至最前,再不回頭看許修仁半分。
黑龍衛隊伍重整陣型,馬蹄再啟,浩浩蕩蕩朝著定淮府方向疾馳而去。
馬蹄聲重新響起,整齊而急促。
十三騎在官道上越跑越快,揚起一路煙塵。許修仁被夾在隊伍中間,半邊臉腫著,嘴角的血還沒幹,整個人在馬背上微微搖晃,像是隨時會栽下去。
沒有人管他。
宋慈騎馬跟在太子身側,目視前方,面無表情。
隊伍越跑越遠,煙塵在官道上拉成一條長長的灰帶,漸漸消融在天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