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玄嗣神色鄭重,往前微微傾了傾身子,壓低話音:「沒錯。三日之後的大朝會,陛下必然要當眾議定對你的封賞。如今你破入真靈境一事早已傳遍天下,荊州、朔州減稅免役的旨意雖已經頒下,可那只是故土恩恤。屬於你許舟個人的官階、勛位,還有賞賜,都還沒有落下來。」
蘇玄嗣說這話時,聲音壓得很低,低到幾乎和窗外的人聲融在一起。
「雖說三品以上實職,朝廷絕不會授你。但勳爵、榮譽虛銜不受此限。就像太子身側護駕的劉先生,授的便是太子太保,從一品加官,純為榮銜,不掌東宮庶務,不握兵馬民政,只領厚祿,專職護衛太子安危。」
許舟腦子裡飛快地轉了一下。
從一品加官。
劉先生是太子身邊的老人了,跟著太子出生入死多少年,才得了這麼一個虛銜。許舟一個入朝不到一年的年輕人,要是也授這個品級——
那朝堂上那些熬了半輩子才爬到三四品的官員,怕是要把桌子掀了。
窗外街市的喧囂隔著一層木格窗傳進來,人語聲、車馬軲轆聲綿綿不絕。麵館之內,鄰桌食客說笑的聲音隱約飄過來。
鄰桌坐著兩個穿短褐的中年人,一個面前擺著空碗,一個正往嘴裡扒面。兩個人正聊著城南新開的米鋪,聲音不大不小,剛好能讓許舟聽見幾句。
窗外街角,一個賣糖葫蘆的老漢扛著草靶子走過,嘴裡拖著長腔吆喝——「糖葫蘆哎——又甜又脆的糖葫蘆——」
那吆喝聲穿過木格窗,混進麵館里熱騰騰的蒸汽中。
說不清的恍惚。
「如今朝野上下人心各異。」蘇玄嗣眉頭微蹙,繼續說道,「一部分官員,念你平定定淮府之亂的功勞,又驚嘆你年紀輕輕便修成真靈,主張厚加封賞,破格提拔。可是還有一大批世家出身的朝臣,心中忌憚。」
許舟默然。這點,他心裡早已經有所預料。
一個出身微末、沒有世家根基的年輕人,手握真靈境的修為,又深得太子信任。於那些盤踞朝堂百年的老牌世家而言,這便是變數。
變數,要麼為我所用,要麼趁早除掉。
「張閣老剛剛亡故,內閣本就人心惶惶。不少閣臣心裡打著算盤。」
蘇玄嗣聲音壓得更低,「他們不希望再驟然崛起一尊分量極重的新貴,打破朝堂各方原本制衡的格局。有人已經私下議論,說你少年得志,鋒芒太盛,封賞不宜過重,只按尋常軍功敘錄便足矣。」
「按尋常軍功敘錄。」許舟把這幾個字在嘴裡嚼了一遍。
定淮府之亂,他打碎了天道降下的雲手,逼退了天穹之上那隻巨眼。這種功勞,放在任何一個武將身上,都夠封侯拜將了。
可在那些人嘴裡,只值「尋常軍功敘錄」幾個字。
許舟點了點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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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所以,有人打算壓下我的封賞。」
「正是。」蘇玄嗣輕輕點頭,「明面上,拿『恐少年驕矜,不宜驟授高位』當做說辭;私底下,是害怕你將來權勢坐大,擠占世家的位置。」
他自己也是世家出身,蘇家的嫡長子。可他比誰都清楚,那些世家老爺們嘴裡的「朝堂制衡」,說到底就是多一個人上桌,每個人就少吃一口菜。
他稍頓,又輕聲續道:「你如今已有掀桌的實力,算得上能上桌執棋之人。可一旦和世家利益相撞,他們便會聯成一氣。即使是蘇家也……世家之中,同樣藏有真靈境的老怪物。能穩,便不要貿然撕破大局。」
世家之所以是世家,根子就在這裡。
那些老傢伙平日裡不露頭,不理事,甚至很多人以為他們已經死了。可一旦家族根基被動搖,他們就會從不知哪個角落裡走出來,帶著足以掀翻半個朝堂的力量。
許舟是真靈境。可那些老怪物,也是真靈境。
停頓片刻,蘇玄嗣的眉宇間也泛起一絲憂慮:「更麻煩的還有枯澤。此人態度依舊曖昧難測。我雖在密諜司,也揣摩不透他心中所想。此番是他叫我午門傳口諭,可我不知道,在朝堂之上,他又會站在哪一邊。」
聽到枯澤二字,許舟的眸光微微沉了幾分。
他回想起調令夾層之中那一行隱秘字跡。
枯澤一次次看似無意地插手自己的際遇,時而相助,時而又彷佛在冷眼旁觀,像是在下一盤漫長的棋,而自己便是棋盤之上的一枚棋子。
可許舟此刻已經踏入真靈境了。
棋子有了掀桌的實力,還會甘心做棋子嗎?
「太子呢。」許舟抬眼看向蘇玄嗣。
「太子自然是願意竭力為你說話。」蘇玄嗣嘆了一口氣,「只是如今張閣老新喪,朝堂局勢紛亂。太子一人之力,也未必能夠一意而行。陛下心中究竟如何打算,如今誰也猜不透。」
蘇玄嗣稍顯猶豫。
許舟聽出來了。蘇玄嗣對太子的態度,並不像他嘴上說的那麼篤定。
可許舟沒有追問。
「好在陛下近來對長生之事已然懈怠,許是年歲到了,終於明白長生虛妄,不再苦苦求索。近些時日,他常留在宮中教導小皇孫,對太子的態度也回暖不少。此番太子班師歸來,便被召入文華殿單獨奏對。聽聞太子自文華殿出宮之時,神色輕鬆,心情尚可。」
許舟打量著他的神色,只見蘇玄嗣眉頭微微舒展了一下。
這對他來說,算是個好訊息。
太子心情好,說明文華殿奏對的結果不差。皇帝沒有在奏對中給太子難堪,也沒有冷落這位班師回朝的儲君。
為什麼是現在?
因為張閣老死了。
張閣老是朝堂上最老的那根柱子。他倒了,皇帝必須重新扶一根起來。那根新柱子,就是太子。
說到此處,桌上的酥油芝麻糕還剩大半,金黃的糕面上落了一層淡淡的熱氣。鹵香豆乾靜靜盛在白瓷小碟之中,已經涼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