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家店不似豪門酒樓那般奢靡浮誇,卻是京城老食客公認的味道正宗、煙火最濃的去處。
許舟在景城時就聽人說,看一家店好不好,別看招牌,別聽吆喝,看門口排隊的人。排隊的人裡頭要是有穿粗布的,也有穿綢緞的,那這家店就一定差不了。
剛踏入門檻,迎客小二立刻快步上前,滿臉殷勤。
那小二是個十七八歲的小伙子,肩上搭著一條白帕子,腰上系著圍裙,手裡提著一把長嘴銅壺,正給客人添茶。見許舟和蘇玄嗣進來,連忙把銅壺往灶台上一擱,三步並作兩步迎上來。
「兩位客官,裡邊請裡邊請!靠窗那邊還有一張空桌,剛收拾出來的!」
許舟掃了一眼牆上掛的菜牌,
那菜牌是塊木板,用墨筆寫的,字跡被油煙燻得有些模糊。上面的菜式不多,攏共就七八樣,價錢不貴。
他隨口道:「兩碗招牌雞絲菌湯麵,一碟酥油芝麻糕,再加一碟鹵香豆乾。」
一旁蘇玄嗣立刻補了一句:「多加兩勺香醋,面煮軟些,湯頭熬濃點。」
小二愣了一下。
「客官,我們這雞絲菌湯麵是清湯的,加醋……味兒就變了。」
蘇玄嗣擺擺手:「不變不變,就加。我口重。」
許舟看了他一眼。
蘇玄嗣面不改色,朝小二笑了笑。
小二肩上搭著白帕子,麻利地替二人擦拭乾淨木桌板凳,也不再糾結,咧嘴笑道:「好嘞!兩位客官裡邊坐!保證湯濃面軟、味道地道,稍等片刻馬上就來!」
小二的動作麻利得很,抹布在桌面上來回兩圈,又用干帕子擦了一遍,連凳子腿都順手抹了一把。
「兩位稍坐,先喝口茶,面馬上就來!」
他把兩碗粗茶放在桌上,轉身便鑽進後廚去了。
二人落座窗邊位置,窗外便是棋盤街往來不息的繁華人流。
窗邊的位置是一張方桌,靠牆放著兩條長凳。許舟坐在靠牆一側,蘇玄嗣坐在他對面。
窗欞是木格的,沒有糊紙,能清清楚楚看見街上的景象。午後的日光從窗外斜照進來,落在桌面上,把茶碗裡的熱氣照得清清楚楚。
桌上空無一物,靜待吃食上桌的間隙,蘇玄嗣隨手抽出一雙筷子搓了搓:「其實我也沒什麼私事特意要找你說。」
兩根竹筷在他掌心裡來回搓了幾下,把表面的毛刺磨掉,然後他隨手擱在了筷架上。
他這抬眼看向許舟,神色認真了幾分:「方才宮裡臨時傳訊,是枯澤示意,讓我專程在午門攔你,替他給你傳一句口諭、攔下行伍,僅此而已。」
許舟聽出這句話里的分量。
枯澤讓蘇玄嗣來傳話,而不是隨便派一個密諜司的普通探子。這說明什麼?說明枯澤知道蘇玄嗣和許舟的關係。
許舟聞言點了點頭,抬眼看向對面的蘇玄嗣,開口問道:「近來京城,可有什麼大事發生?」
京城這潭水,比定淮府深得多。他離開幾個月,水底下的暗流早就換了方向。
蘇玄嗣指尖摩挲著竹筷,回憶道:「我也是前幾日趕回京城,方才知曉。十數日前,張閣老病逝了。」
許舟的眉毛微微一挑。
張閣老。
那個在朝堂上坐了幾十年、把持內閣將近二十年的老人。
蘇玄嗣語氣帶著幾分唏噓:「張閣老驟然離世,朝堂震動。陛下得知噩耗之後,輟朝三日,罷朝不臨殿,追贈太傅之銜,賜下厚葬,還下旨撫恤張家滿門。可這表面的哀榮之下,暗流已經開始涌動。張閣老一去,內閣的位置空了出來,各方勢力都在暗中角逐,想要填補這一處空缺。」
張閣老在時,內閣是一潭死水。張閣老一去,這潭死水底下沉睡的暗流便翻湧起來了。
許閣老、荀閣老、蘇閣老、江閣老……這些在朝堂上盤踞多年的老狐狸,此刻怕是已經在暗中較勁,看誰能坐上首輔的位置。
而首輔的椅子只有一把。
搶椅子的人,卻不止一個。
說到此處,蘇玄嗣輕輕嘆了一口氣:「說起來也叫人感慨。張升先前便私下斷言,說張閣老熬不過這個秋天。誰能料到,竟真就趕在立秋的前一日,撒手歸西。」
窗外棋盤街上人聲喧鬧,車馬往來不絕,可屋內二人之間,氣氛卻沉靜下來。
蘇玄嗣目光落在窗外的人流上,不知在想什麼。
許舟坐在他對面,低著頭,看著桌上那隻粗瓷茶碗裡浮浮沉沉的茶葉梗。
他默默吃了口面。
面是剛端上來的,熱氣騰騰。
小二把兩隻粗瓷大碗擱在桌上,碗沿上還掛著水珠。麵條是手擀的,粗細不勻,浸在清亮的湯里,上頭鋪著一層細細的雞絲和切得薄薄的菌片。湯麵上浮著幾點油花,被熱氣一烘,香氣直往鼻子裡鑽。
許舟拿起筷子,夾了一筷子面,吹了吹,送進嘴裡。
面很軟,湯很鮮,雞絲和菌片的味道融在湯里,醇而不膩。他嚼了兩下,咽下去,又夾了一筷子。
蘇玄嗣也動了筷子。
可他只挑了兩根面送進嘴裡,便放下了筷子,端起茶碗抿了一口。
他碗裡的面幾乎沒動。
張閣老在朝堂上經營了幾十年,門生故舊遍布六部九卿。他在時,張家是一棵參天大樹,底下乘涼的人不計其數。他這一去,樹倒猢猻散。
那些依附張家的官員,要麼另投別家,要麼等著被清算。張家的田產、鋪子、商號,會被各路勢力一點點蠶食乾淨。
所以空缺的何止是內閣首輔的位置。
許舟把碗裡的面吃完了。他把筷子擱在碗沿上,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。茶是粗茶,有點澀,可正好解膩。
窗外的棋盤街依舊人聲鼎沸。
午後的日光漸漸偏西了,把街上的影子拉得越來越長。
蘇玄嗣放下茶碗,看著他。
「定你。」
「定我?」
許舟低聲重複了這兩個字。
他手裡的茶碗停在半空,碗中茶水微微晃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