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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97章 後生可畏

2026-10-18 15:46:35 作者: 柚子牛

  門口排隊的隊伍比方才更長了,從門檻一直排到了街邊的槐樹下。

  午後日光熾烈,撲面而來,亮得人幾乎睜不開雙眼。

  許舟站在麵館門口,微微眯起眼睛。

  午後的陽光從正南方向直直照下來,把整條棋盤街照得一片白亮。地上的青石板被曬得發燙,空氣里蒸騰著一層看不見的熱浪,把遠處的街景晃得有些模糊。

  方才麵館里還是陰涼的,一出門便像撞進了一面熱牆。許舟的額角瞬間沁出一層薄汗,順著鬢角滑下來。

  他站在台階上,抬起手遮了遮刺目的日光,目光順著棋盤街朝遠處望去。

  街道盡頭,皇城的輪廓在熱浪中若隱若現,朱紅的宮牆被日光曬得發白,金色的琉璃瓦頂泛著一層刺目的光暈。

  許舟收回目光。

  他獨自沿著棋盤街的側道往府右街行去。

  入秋已有一段時日了,可京城的天氣卻半點沒有轉涼的意思。

  日頭懸在頭頂,毒辣辣地曬著,把整條棋盤街的青石板都曬得發燙。路邊的槐樹葉子打了卷,蔫蔫地垂著,連樹上的蟬都叫得有氣無力,一聲長一聲短,像是被熱浪蒸得沒了力氣。

  這便是秋老虎。

  許舟走在街側的陰影里,可陰影也涼不到哪裡去。石板縫裡冒出來的熱氣蒸騰而上,透過鞋底一路往上竄。他的額角又沁出一層汗,順著鬢角往下淌,被他隨手抹了。

  其實以他如今真靈境的修為,只需靈力輕輕一轉,便可寒暑不侵,酷暑於他便如春風拂面。可他刻意沒有催動靈力,情願任由這秋日熱浪裹住身軀,切身感受這人間煙火里的燥熱。

  街邊店鋪的叫賣聲、車馬喧囂一路隨行。

  

  綢緞莊的夥計站在門口,扯著嗓子喊「新到的杭綢——」;隔壁首飾鋪的掌柜搬了張凳子坐在門檻上,搖著蒲扇跟熟客閒聊;一個賣涼茶的攤子前排著三四個等著的腳伕,攤主拎著大銅壺一碗一碗地往外倒。

  許舟聽著這些聲音,走得不快不慢。

  可還未踏入府右街的街口,許舟目光一凝,便看見一道身影靜立在路邊。

  那人一身玄色道袍,寬袖垂落,正是許克。

  許克站在府右街街口那棵老槐樹的樹蔭底下。

  那棵樹有些年頭了,樹冠撐開老大一片,把日光遮得嚴嚴實實。許克就站在樹蔭正中,雙手攏在袖中,身姿筆挺。

  他臉上的皺紋比上次見面時深了些,可一雙眼睛還是那麼亮。五六十多歲的人了,眼珠子黑白分明,看人時目光定定的,一點不渾濁。

  許舟目光淡淡掃過,本打算裝作未曾看見,徑直從旁路過。

  他不打算和許克說話。

  許家二房剛倒了,許修仁死了,許閣老這時候派許克來,能是什麼好事?

  可就在他邁步的剎那,許克雙手攏在寬大的袖中,向前踏出一步,脊背微躬,向著許舟微微躬身行禮。

  許舟腳步頓住,開口疑惑道:「許管家在此等候我?」

  他微微眯起雙眼,仔細打量眼前的許克。

  早些便聽聞,數十年前許克便已是神藏境巔峰。時隔這麼多年,果然未曾停滯苦修,修為更進一步,如今竟是踏入了真靈境。

  許克亦抬眼,目光迎上許舟的視線。

  二人皆是真靈境,目光相撞的一瞬,彼此修為瞬間感知分明。

  如同兩頭猛虎狹路相逢,遙遙對峙,無形的威壓自二人體內轟然向外滌盪而出,周遭的熱浪都被這股氣浪撥開,街邊的塵土輕輕旋起。

  許舟的衣擺無風自動,獵獵翻卷了一下。

  許克的道袍也微微鼓脹起來,袖口被氣浪撐開,露出底下乾瘦的手腕。

  樹上的蟬忽然不叫了。

  府右街口那棵老槐樹的葉子簌簌抖了一陣,落了幾片下來,在兩人之間打著旋兒飄落在地。

  路過的行人下意識繞開了這片區域,有人回頭看了兩眼,加快了步子。

  兩股力量碰撞不過剎那,許克氣息微微一滯,率先斂去威壓,緩緩垂首。

  許克收勢時,肩膀輕輕晃了一下。

  那一晃極輕微,像是被人從背後推了一把。可他很快穩住了,低垂著頭,把臉藏進了道袍寬大的領口陰影里。


  「公子。」

  許克躬身行禮,「小的修為不及您。真是後生可畏,後生可畏。」

  他直起身,依舊保持著半躬身的姿態,繼續開口:「許閣老命我前來,請公子搬入許家大宅暫住。如今蘇家小姐不在京城,蘇大人也遠在荊州。按禮制,公子孤身寄居蘇宅,多有不便。」

  許舟沒有立刻接話。

  他確實還住在蘇宅。蘇瑤雲不在京城,蘇儒朔遠在荊州,蘇家裡只剩其他幾房的人。他一個外姓人住在那裡,按禮制確實說不過去。

  可許閣老讓他搬去許家,這件事本身就更說不過去。

  許舟是許家三房的庶子,更何況他又是入贅之人,在許家連個正經名分都沒有。許閣老讓他搬進許家大宅,這背後的意思,比「暫住」兩個字要深得多。

  「閣老之意,是想將您領為許家嫡子。已經派人往荊州,去請宗族閣老入京,主持認祖歸宗的一應儀式。」

  許舟的眉頭動了一下。

  領為嫡子。

  認祖歸宗。

  許閣老先前雖然提過讓他認祖歸宗,可礙於其他幾房的反對,許久未曾有過動靜,後來更是撕破臉皮,便再也沒提到過了。

  可如今他踏入真靈境,許閣老便派人去荊州請宗族閣老入京了。

  許舟心底冷笑了一聲。

  頓了頓,許克繼續說道:「汀蘭姑娘,還有那位小師傅,先前已經先行遷入許家宅院之中。」

  聽聞這話,許舟的眼神驟然冷了幾分:「你等在這裡,是拿他們二人來威脅我?」

  他們遷入許家,如果是自己願意的,那沒什麼。如果是被許家拿來做籌碼的——

  許舟眼底閃過一絲冷意。

  許克連忙低頭:「小的不敢,絕非威脅。」

  他這一低頭,低得比方才行禮時還深。

  聲音里甚至帶著一絲急切,語速比方才快了些,像是生怕許舟誤會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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