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公子突破真靈境的訊息傳回京城之後，是汀蘭姑娘主動尋到許家。她想要取回公子生母遺留下來的產業，代為打理，要求許家將原本屬於您的一應物事，盡數歸還。」
許舟聞言，微微一愣。
汀蘭主動去的。
她要去替許舟討回他生母留下的東西。
許舟想起汀蘭那張總是溫溫婉婉的臉，說話輕聲細語，做事卻利落得很。她跟在許舟身邊後，從不多嘴，從不添亂，可該她管的事，她一件都不會落下。
許舟心底那點冷意，慢慢散了些。
他恍然道：「原來是如此，我在蘇家已經住習慣了，不過既然汀蘭他們都去了，我也去看看吧。」
他有些無奈，確實是在蘇家住習慣了。蘇宅清靜，沒人打擾，他想什麼時候練刀就什麼時候練刀，想什麼時候出門就什麼時候出門。
可汀蘭和小和尚去了許家。
他總不能讓他們兩個人待在許家，自己在蘇宅待著。
許克笑著說道：「公子非池中之物，當日小的第一次見您便知道風雲際會化龍是早晚的事……當然公子既然成了真靈，往後住哪裡也是公子自己說了算的，想來京城裡的官貴都不會拒絕了。」
那笑是真的。
許克在許家當了幾十年管家，看過太多人來來去去。那時候第一次見到許舟時，許克就知道這孩子不一般，可他也只是覺得，這孩子將來或許能在京城某一份差事，能站穩腳跟。
如今許舟站在他面前，與他同境，可那氣息壓得他喘不過氣來。
他的笑里，有幾分感慨，也有幾分認命。
「還有一事，」
許克補充道：「公子生母留下的那些糧鋪，梁氏幾日前已經歸還，連同錦繡齋、豐裕號糧鋪，還有通州那五百畝水田的地契憑證，也一併送來。所有契書、帳冊，一一清點完畢，都已經送到許家，交由汀蘭姑娘保管。」
許舟心底生出幾分難言的感慨。
早年梁氏把持這些產業的時候，即使閣老出言討要，梁氏也是百般推諉，一拖再拖，半點動靜都沒有。
許舟記得汀蘭說過，他母親去世後，那些鋪子和田產便被梁氏以「代管」的名義拿了去。那些東西本該是他的，可梁氏那邊始終不鬆口，許天賜也懶得為他一個庶子出頭。
可如今，他一朝踏入真靈境，名動天下，遠在金陵的梁氏不等他開口討要，便主動將這些東西盡數送回。
世間人情冷暖，從來都是這般現實。若無實力，就算是血脈至親留下的東西，想要拿回都難於登天。一旦擁有了足夠的力量，那些曾經死死攥在別人手裡的財物田產，便會乖乖奉還，連半句推諉之詞都不再有。
他抬眼看向許克，平靜開口：「汀蘭與小和尚在許家，可還安好？」
許舟問這話時，語氣很平。可他盯著許克的眼睛，盯得很緊。
「姑娘與小師傅一切安穩，閣老特意吩咐下人好生照料。」
許克答得很快。
他答這話時，目光沒有躲閃，直直迎著許舟的視線。
許舟看了他兩息，然後微微點了一下頭。
許克沒有說謊。
許舟思忖片刻：「那便去許家看看吧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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許克微微欠身，抬手做出引路的姿態。二人轉身，一同朝著玄武門大街緩步走去。不多時，巍峨厚重的許家大宅正門便映入眼帘。
許家大宅的正門比許舟記憶中更高了些。
也許是翻修過，也許是許舟自己的眼睛變了。門楣上的匾額換了一塊新的，「許府」兩個金字在午後的日光下泛著沉甸甸的光。門前的石獅子也被重新描過了金漆，爪牙鋒利，虎虎生威。
沉重的朱漆大門緩緩向內敞開。
開門的是兩個青衣小廝，一左一右，一人推一扇。
門軸轉動的聲響極沉，嘎吱嘎吱地拖了很長，像是這扇門很久沒有這樣正式地開啟過了。
兩人並肩踏入大門，向內而行。沿路兩側，丫鬟、小廝分列廊下，見許舟走來，女子行萬福禮，男子躬身作揖，齊齊低聲恭呼：「公子。」
那一聲「公子」，喊得整齊極了。
幾十個下人站在廊下，腰彎得一模一樣，聲音落得一模一樣，像是一群提前排練過很多遍的戲子。
他沒有回應，也沒有停下腳步。
許克在前側半步引路，領著許舟穿過層層院落，一路走向內里的園子。
許家大宅的格局，許舟並不陌生。
雖然只是來過一兩次，可到底把這座宅子摸了個七七八八。從前院到內堂，從東跨院到西花園，哪條廊通向哪座亭，哪扇門通往哪個院，他大概都清楚。
可此刻跟著許克走，許舟發現這座宅子比他印象中大了很多。
沿途經過的院落一座連著一座，有的他見過，有的他從未見過。有些院子之間原本隔著牆，現在牆被打通了，連成了一整片。有些院子裡栽著他叫不出名字的奇花異草，有些院子裡堆著嶙峋的假山石。
許舟忽然覺得，自己從前見到的東西，恐怕連許家宅子的十分之一都不到。
許克邊走邊開口：「公子，外人都以為許家自來便是這般宏闊大宅，其實不然。早年先祖初入京城，玄武門大街這處許宅，不過小小一進院落，狹小侷促。」
許克說這話時，腳步放慢了些。
他伸手指了指前方一座半舊的角門，那角門夾在兩堵高牆之間，門框上的漆已經剝落了大半，露出底下的灰木。
「就是那裡。」
許克說，「先祖初來京城時，便住在那一進小院裡。那時候玄武門大街還是一條窄巷，兩邊都是荒地，連個像樣的鄰居都沒有。」
「許家也曾跌落谷底，最落魄之時，這座小院都被迫抵押給旁人。先祖無奈，只能返回荊州潛心苦讀，打磨子弟。數十年蓄力，家中數名子弟修成本事，重回京城，一步步打拼，才從債主手中贖回老宅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