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舟目光正好落在陳德旺的頭頂。
陳德旺的頭頂上,髮髻梳得整整齊齊,用一根烏木簪子別著。簪頭雕了一隻蝙蝠,做工精細,一看就值幾十兩銀子。
許舟看著那隻蝙蝠,忽然覺得有些諷刺。
一個管著京城最大糧號的掌柜,頭上簪著蝙蝠,嘴裡喊著冤枉,手裡攥著說不清去向的銀子。
話音落下,幾名掌柜的身子又是一哆嗦。
跪在陳德旺旁邊的賙濟川,肩膀猛地縮了一下,像是被人從背後推了一把。
那個矮胖的紫袍掌柜,攥著玉佩的那隻手忽然攥得更緊了,玉佩上的穗子被他扯斷了一根線,幾顆珠子滾落在石板上,叮叮噹噹響了幾聲。
沒有人去撿。
陳德旺抬起一點頭,只敢露出半張汗淋淋的臉,聲音乾澀沙啞:「公、公子明鑑!並非我等有意私吞銀兩!前些年歲,世道不算太平。北邊邊境時常擾動,糧價起伏不定;漕河之上,水匪出沒,幾趟貨折損下來,的的確確虧蝕了不少本錢。再加上每年孝敬打點京城各處衙門,上下應酬,開銷浩大……」
他每說一句,額頭就朝地上磕一下。
一下。兩下。三下。
磕到第四下時,額頭上已經沾了一層細細的青石灰。
他一邊說話,額頭又往石板磕了一下。
「梁夫人經營產業之時,這些花銷便都是照例走公帳。我等只是奉命行事罷了!」
他的意思很明白,這些錢怎麼花的,都是梁氏定的規矩,我們只是跑腿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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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旁瘦長臉的賙濟川連忙緊跟著開口附和:「是啊公子!京城做生意,萬般難處。各路官吏、王府下人,少不得應酬饋贈。還有僱工工錢、修繕鋪面,年年皆是一大筆支出。並非我等蓄意貪墨!」
賙濟川說話比陳德旺快,也比陳德旺利索。
他一邊說,一邊伸出右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汗,抹完之後下意識地在自己的衣擺上蹭了蹭。
許舟看見,他那塊靛藍錦袍的衣擺上,已經蹭了好幾道汗印子。
其餘幾人也紛紛低聲應和,七嘴八舌辯解起來。言語之間,處處都拿梁氏當做擋箭牌。從前梁氏點頭應允的舊例,便是他們如今最好的護身符。
原本安靜的小院一下子嘈雜起來。
有人說「漕運損耗」,有人說「官場應酬」,有人說「鋪面修繕」,有人說「工錢上漲」。每個人的說辭都不一樣,可核心意思只有一個——錢花了,但跟我們沒關係。
汀蘭站在許舟身側,聽著他們這番說辭,頓時又氣往上涌。
她往前踏出一步,秀眉狠狠蹙起:「藉口!全都是藉口!打點應酬誠然免不了,可又哪裡會耗空數年數十萬兩的盈利?」
「梁氏當年縱容你們,是梁氏的事!如今公子回來了,這筆舊帳,豈能就此一筆勾銷!」
汀蘭聲音又拔高了幾分。
幾名掌柜被她厲聲駁斥,一時語塞,紛紛垂下腦袋,不敢回話。
陳德旺的嘴唇動了兩下,像是想說什麼,可終究沒有出聲。
許舟抬手,輕輕攔了一下汀蘭。汀蘭話音一頓,悻悻地閉住嘴,依舊鼓著腮幫子,憤憤不平地瞪著地上跪著的眾人,眼珠子裡像是燒著一團小火苗。
許舟垂目看向陳德旺:「照你們所言,所有額外的應酬饋贈,走的皆是公帳。那麼每一筆銀錢的去向,理應留有憑據。送禮送給何人,何時送出,數目多少,票據、回執總該有。」
陳德旺的臉色驟然一白,嘴唇囁嚅了幾下。「這……公子。官場往來饋贈,很多本就是暗中行事,哪裡會留下字據回執……」
他聲音已經低得快聽不見了,目光從許舟的靴尖移開,往上挪了半寸,又垂了下去。
「哦。」
許舟拖長了聲調。「花出去幾十萬兩的銀子,用來上下打點,卻不留一紙憑據。錢花了,花到何處,無人說得清。最後結餘只剩三萬七千兩。」
他的目光沉靜,一一掃過跪在地上每一張惶恐的臉。
每一個被他看到的人,都下意識地把目光垂得更低,不敢與他對視。
「要麼,便是你們一群人聯手,藉著應酬之名,暗中瓜分這份家業的紅利;要麼,便是當年梁氏自己,悄悄抽走了大筆的銀兩,不知挪去了什麼地方。二者必居其一。」
許舟說完這番話,院子裡靜得像是連竹葉都停止了翻動。
院中瞬間死寂。
這番話說出來,六名掌柜人人心頭巨震。他們萬萬沒有料到,許舟僅僅憑著寥寥數語,便直接點破了兩種最大的可能性。
陳德旺伏在地上,後背止不住地發抖。
他的腦子裡飛快地轉著——梁氏拿走了一部分,他們自己也分了一部分。到底哪邊更多?如果許舟要追查,先查哪一邊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無論許舟查哪一邊,他都跑不掉。
若是歸罪於梁氏,她遠在金陵無法辯駁;可若是認定是他們這幫掌柜集體貪墨,以眼前這位年輕真靈境的威勢,他們幾個人的身家性命,頃刻間便要化為烏有。
賙濟川也想到了這一層。
他的後脊樑上,汗珠子一顆一顆地往外冒,把裡衣都浸透了。他不敢抬頭,可他的耳朵豎得直直的,等著聽許舟下一句話。
賙濟川咽了一口發乾的唾沫,額頭緊緊貼著石板:「公子!夫人每月都從各處鋪子支取現銀,每每出手數額甚大!我等也曾委婉勸過,只是夫人乃是主事之人,我等下人哪裡敢攔!」
賙濟川說這話時,聲音比陳德旺利索多了。
他把自己撇得很乾淨。
其餘幾人立刻跟著連聲附和。一瞬間,所有人都急於把責任往已經失勢的梁氏身上推。
「是啊是啊,夫人每月都來支銀子!」
「小的也勸過,可夫人不聽啊!」
「夫人是主事的,小的哪敢多嘴!」
五六張嘴同時開口,院子裡又嘈雜起來。
可這一次的嘈雜,比方才更急,更亂,更帶著一種慌不擇路的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