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舟輕嘆。
他確實沒想到,梁氏人都去金陵了,還能給他留下這麼一個爛攤子。那些被挪走的銀子去了哪裡,他大致能猜到一些。可猜到歸猜到,要一筆一筆地追回來,那是另一回事。
汀蘭在一旁冷笑道:「事到如今,便全都推到一個婦人頭上了?梁氏縱然支取銀錢,也斷然不可能將數年的盈利盡數拿空。你們自己就當真乾乾淨淨,分毫未曾從中撈取好處嗎?」
她站在許舟身側,雙手抱臂,下巴微抬,目光從那些掌柜臉上一一掃過去。
那幾個正在七嘴八舌辯解的掌柜,被她這一句堵得啞了口。
許舟沉默片刻,秋風卷著細碎的金色桂花,自廊外飄進小院,落在幾人的肩頭、髮髻之上。
那些桂花落在許舟的肩頭,落在他玄色勁裝的領口,落在他束髮的木簪上。
「我無意立刻定你們的罪。」
許舟緩緩開口。一眾掌柜聽見這話,心頭稍稍一松,紛紛悄悄抬眼。
陳德旺第一個抬起頭來。
他的額頭上沾滿了青石灰,混著汗水,糊成一片灰白的泥。他抬頭時,眼睛裡帶著一絲希冀,像是在溺水的人看見了一根浮木。
賙濟川也抬了頭,嘴唇微微張著,等著許舟的下文。
那個矮胖的紫袍掌柜,偷偷把方才攥斷的玉佩穗子往袖子裡塞了塞。
「但是帳目,必須重新徹查。」
許舟語氣平穩,卻沒有半分商量的餘地。「三日。我給你們三日時限。回去之後,把這數年間每一間鋪子,所有的私帳、暗帳,全部整理出來。明面上的流水,私下支取的銀錢,不管是梁氏拿走的,還是你們自己暗中分掉的,全部一一羅列清楚,送到桃葉渡去。」
「桃葉渡」三個字一出口,陳德旺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。
桃葉渡是什麼地方,他當然知道。可許舟說的是「送到桃葉渡去」,而不是「送到許家」或者「送到蘇宅」。
這說明,許舟壓根沒打算在自己的地方接這些帳冊。
他要把這些掌柜和這些帳冊,統統放到外面去處理。
「若是三日之後,交上來的冊子依舊含糊糊弄。」
說到此處,許舟的聲音微微沉了幾分。「休怪我不念舊情。」
他心裡已經有了打算。
這些掌柜,這些帳冊,這些爛帳,他不想親自去翻。他有更要緊的事要做——三日後的朝會,枯澤的棋局,太子的處境。這些才是他眼下該操心的事。
至於鋪子裡的帳,大刀和棍子比他合適得多。
那兩個人一個抽著煙鍋子,一個攥著鐵棍子,一個唱白臉,一個唱紅臉,什麼場面沒見過?什麼地痞無賴沒治過?這些養尊處優的掌柜落到他們手裡,怕是連三天都撐不住。
簡簡單單一句話,卻像一塊重石重重壓在眾人心頭。幾個人連忙伏下身,連連叩首。「是!我等遵命!定然盡數整理明白!絕不敢再有半分隱瞞!」
叩首的聲音此起彼伏。
額頭磕在青石板上,悶悶的,沉沉的,一下接一下。
有人磕得狠了,額頭上立刻紅了一塊。
許舟擺了擺手。「都先起來吧。暫且回去。三日之後,便去桃葉渡回話。」
一眾掌柜如蒙大赦,慌忙從冰涼的青石板上爬起身。一個個依舊躬身彎腰,不敢直起脊背,恭恭敬敬地行禮告退,腳步匆匆,魚貫走出這座西跨院。
陳德旺是第一個爬起來的。
他撐著石板起身時,膝蓋一軟差點又跪回去,被旁邊的賙濟川一把撈住了胳膊。兩個人互相攙著,一瘸一拐地往院門走。
那個矮胖的紫袍掌柜落在最後面,走的時候彎腰低頭,路過許舟身側時,幾乎是把腦袋別在了腰上。
掌柜們的腳步聲漸漸遠去,穿過遊廊,繞過桂樹,消失在寶澤園層層疊疊的院落深處。
小院終於清靜下來。
竹葉沙沙作響,秋風拂過,餘下一地零落金黃的桂花。
院門還敞著。
桂花還在落,一片一片的,極慢極慢地往下飄。有幾片落在方才陳德旺跪過的地方,落在那一小片被汗浸濕的青石板上,很快被濕氣洇軟,貼在石面上。
竹叢里的沙沙聲漸漸輕了。
簷下的兩盆秋菊,被風吹了半天,花瓣微微有些捲曲。
等到那些掌柜的背影徹底消失在院門之外,汀蘭才長長撥出一口氣,轉頭看向許舟。她臉上依舊帶著幾分怒意。「公子!您為何就這麼輕易放他們走了?依我看,直接將他們扣在此地,嚴加審問,說不定今日就可以把虧空查清楚!」
她的臉還是紅的,不過這一次不是因為羞,是因為氣。
她看著許舟,眼睛裡寫滿了不解——她明明占著理,明明證據在手,明明那些掌柜心虛得很,為什麼不一鼓作氣查個底朝天?
許舟看著她氣鼓鼓的樣子,忽然覺得有點像江聽潮。
都是急性子。
都以為抓到了理就該一追到底。
他轉過身,走到院中那張石桌旁,坐了下來。
石桌上還殘留著方才汀蘭拍桌子時濺出來的幾滴水痕。他從袖中摸出那串銅錢,放在桌上,又把懷裡那兩隻木盒取出來,擱在銅錢旁邊。
然後他抬起頭,看向汀蘭。
「急什麼。」
許舟搖了搖頭。「扣下他們又能如何。這群人在京城商界打滾多年,盤根錯節。硬逼,只會讓他們統一口徑,串供撒謊。」
他看向汀蘭,解釋道:「給他們三天期限,叫他們自己回去梳理舊帳。有的人心裡害怕,說不定便會主動吐露實情。再說,如今我們手裡,並沒有實打實的證據。」
汀蘭抿了抿嘴唇,細細思索片刻,慢慢點了點頭。
「原來是這樣。是我想得簡單了,方才我見他們拿出來的結餘銀子那麼少,一時氣急,便只想狠狠治他們。」
汀蘭拳頭還在身側攥了一下。
那個動作很小,可許舟看見了。
汀蘭這個人,面上看著溫溫婉婉的,骨子裡卻有一股狠勁。
許舟望著她,眼底掠過一絲笑意:「今日你坐於石桌之上,厲聲審一眾掌柜,倒是頗有幾分當家主事的氣魄。先前倒是我小看你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