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舟確實有些意外。
汀蘭跟在他身邊這些日子,一直安安靜靜的,像個影子。他以為她只是會伺候人、管管家,沒想到她在這些掌柜面前,竟能撐起那麼大的場子。
一句話說的汀蘭臉頰唰地一下又紅了,她慌忙低下頭,腳尖輕輕蹭了蹭地上的桂花碎瓣。「公子又取笑我……」
汀蘭說「又取笑我」時,聲音小得像蚊子叫。可她的嘴角,在低頭的瞬間,微微彎了一下。
她忽然想起來什麼:「對了公子,當年姨娘才剛走沒多久,梁氏便從公子手裡哄走了地契房契,又將他們安插進去攆走了姨娘的人,這筆帳也是時候跟他們算算了。我記得當年他們攆走姨娘的人,手段可不怎麼光采。」
她的眼睛又亮起來了,可這一次不是羞,也不是惱。是恨。
「那一批跟著姨娘做事的老夥計,大半都被硬生生排擠出去。有的無端安上偷盜的罪名,被官府捉拿下獄;有的直接被尋由頭打一頓,趕出鋪子,一身勞碌,最後落得流離失所。還有幾位忠心的管事,不肯順從梁氏,一夜之間便銷聲匿跡。」
許舟皺眉。
死了。
那些不肯順從梁氏的管事,怕是已經不在了。
「那個時候我還只是府里的丫鬟,聽下人們私下議論,心裡便一直替那些人委屈。只可惜人微言輕,什麼也做不得。如今這些依舊是當年梁氏一手提拔上來的老人,只怕當年驅逐舊人一事,他們之中不少人都是出過力的。」
汀蘭說到最後,聲音漸漸低了下去。她垂著眼,看著地上那些碎碎的桂花瓣。
許舟注意到,她的手指在微微發抖。
許舟靜靜聽著。
他抬眼望向院門外的遊廊方向,廊下的木柱浸在秋日的日光之下,投下一道狹長幽深的黑影。
那道黑影落在地上,像是一刀劈開的痕跡。
許舟看著那道黑影,沉默了幾息。
「這些事,我並沒有忘。」
許舟不動聲色道:「當年我年紀尚幼,心性懵懂。梁氏花言巧語哄騙於我,我便傻乎乎地交了出去。現在回頭想來,從交出契書的那一刻起,母親留下的這份家業,便已經落入旁人的掌控之中。」
「只是如今時移世易。」
許舟微微垂眸,「現在不宜一下子全部清算。倘若今日便翻出舊年驅逐管事的舊事,逼得急了,這幫掌柜索性魚死網破,暗中把各處鋪面大肆破壞、銷毀帳冊,反倒得不償失。」
汀蘭聞言,輕輕咬住下唇。
她心裡當然恨,恨當年那些涼薄的手段,恨姨娘身邊舊人落得悽慘下場。可許舟所說的道理,她心裡也明白。
「那……難道這筆舊帳就擱置不理了嗎?」
她抬眼望著許舟,眼底帶著一絲不甘。
她等了這麼多年,終於等到有人替那些舊人出頭。她不想就這麼放過去。
「自然不會擱置。」
許舟搖了搖頭。「先借這三日限期,叫他們清查近些年的營收虧空。等新的帳冊全部送過來,把銀錢上的虧空梳理明白之後,我們再順著帳冊慢慢往回追溯舊事。當年哪些人出謀劃策、出手迫害母親舊部,一樁一件,總要查個水落石出。」
他看汀蘭的眼神,比方才認真了些。
汀蘭在替那些舊人委屈。許舟看得出來。她跟那些人非親非故,可她在替他們委屈。
這份心,許舟記下了。
他頓了頓,目光望向寶澤樓那一邊,越過重重花木樓閣,彷佛已經望見那座貯藏無數珍寶的三層高樓。
「他們以為時日久了,舊事便可以隨風消散。天底下沒有這麼輕巧的事。錢財上的貪墨是一樁,昔日排擠驅逐舊人,又是另外一樁。兩筆帳,一筆都少不了。」
許舟說這番話時,目光從寶澤樓的方向收回來,落在汀蘭身上。
他的語氣依舊很平。可汀蘭覺得,許舟話裡有話。
不是憤怒,也不是威脅。是一種篤定。
汀蘭聽他這麼一說,心裡鬱結的那股悶氣稍稍紓解開來。
她長長吐了一口氣,點了點頭。「公子思慮周全,是我又急躁了。我只想著快快把這些惡人都懲治一番,反倒忘了投鼠忌器的道理。」
汀蘭頓了一頓,她大概是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這四個字的意思,確認自己沒用錯。
「你有心替母親舊日屬下鳴不平,這並沒有錯。」
許舟看了她一眼,語氣緩和些許,「只是掌一家商事,和上陣廝殺終究不一樣。刀可以快意斬敵,治理產業,卻需要徐徐圖之。」
他打打殺殺一路走過來,習慣了快刀斬亂麻。可這些商鋪的事,快刀砍下去,只會把繩子砍斷,解不開結。
「等大刀和棍子處理完這些產業,這些人便交由你管,若是不聽話的,找個由頭打殺了便好。」
許舟平靜道。
汀蘭愣了一下。
她看著許舟,想從他臉上看出點什麼——是認真的,還是在開玩笑。
可許舟的臉上什麼都沒有。
汀蘭慢慢點了點頭:「我曉得了。」
她嘴上說曉得了,可眼底還是有一絲猶豫。她大概還需要一點時間,才能習慣許舟說話的這種分寸。
就在此時,院外傳來一陣腳步聲。
許克並未直接推門而入,只是立在月洞門外,低聲道:「公子,欽天監副監張升大人,專程邀公子移步欽天監一敘,言稱有要事相商。」
這話入耳,許舟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。
張升。
欽天監副監。
三十六重天降世的仙人。
許舟對這個名字並不陌生。在仙舟上時,枯澤提起過張升。後來在麵館里,蘇玄嗣也提過。張升說張閣老熬不過這個秋天,張閣老果然在立秋前一日死了。
這個人不簡單。
這般人物,今日邀他赴欽天監議事?
許舟不動聲色問道:「張升找我,能有何等要事?」
他問這話時,已經猜到了幾分。可他需要一個旁人的印證。
許克斟酌道:「小人不敢妄議欽天監之事。只是依如今朝局揣測,大抵是與張家有關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