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克頓了頓,解釋道:「張閣老新逝,張家百年門閥,如參天巨木驟然傾塌。一朝失柱,樹倒猢猻散,偌大世家群龍無首,朝野之間再無立足根基。如今張家內外惶惶,人心浮動,急需一位頂天立地的新貴傍身穩住局面。」
「而公子如今,年少破境真靈,名震天下,聖眷正濃,是整個大玄最耀眼的新晉天驕。」
許舟瞬間通透。
樹倒抱新木,寒門攀高枝。
許舟在心裡把這句話翻來覆去過了兩遍。
張家沒了張閣老坐鎮,昔日權柄煙消雲散,已然淪為無根浮萍。
張升是三十六重天降世的仙人,不會理會這些俗事。
所以張家想要在波詭雲譎的朝堂之中存續下去,必須抱住一條足夠粗的大腿。
而如今風頭無二、潛力無限的自己,便是張家最好的選擇。
張升終究欠了張家因果,是來遊說的。
因果。
許舟在心裡把這兩個字掂了掂。
一個仙人欠下的因果,那得有多重?
許舟想到這一層時,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張冷淡的臉。一個從天上下來的仙人,卻要來替一個凡間世家當說客。這件事本身,就透著一股荒誕。
「除此之外,小人還有一事揣測。」
許克笑著說道:「此番張升親自登門,十有八九,是為公子與柳清安姑娘的婚事而來。」
此言一出,許舟眸光微微一動。
許克繼續娓娓道來:「時移世易,今時不同往日。公子尚未踏足真靈之時,身世浮沉、地位未定,蘇家尚且認下公子這名贅婿。」
許舟沒有接話。
「可如今公子以不足弱冠之齡,證道真靈,位列世間頂尖修士,身份早已翻天覆地、雲泥之別。」
他語氣篤定:「到了今日這等地步,蘇家萬萬不敢、也絕不會再提入贅之事。所有昔日的偏見、桎梏、門第差距,盡數隨著公子破境真靈,煙消雲散。」
蘇家不會再提入贅。
因為許舟現在不需要蘇家了。
蘇瑤雲也不會再提。
因為她一直在外面,從來就沒提過。
那柳清安呢?
如今張家要拿她來聯姻。
許舟不知道柳清安自己怎麼想。可他替她感到一絲難過。
一個活生生的人,被家族當作攀附的籌碼,擺到桌面上來談。
張家傾覆,急需聯姻穩固根基;他一朝崛起,褪去所有卑微過往。
而柳清安的婚事,便是張家如今唯一能拿出手、最體面、最划算、也最穩妥的攀附籌碼。
許舟想到這裡,沉默了片刻。
秋風吹過小院,竹葉沙沙響了一陣。簷下的兩盆秋菊被風吹得微微搖晃,花瓣上凝著的水珠滴下來,砸在石階上,啪嗒一聲輕響。
許舟沉默片刻:「既然張大人親自相邀,那便走一趟欽天監。」
他站起身,把那兩隻木盒和那串銅錢重新收進懷中。
汀蘭在旁邊看著他,欲言又止。
許舟轉頭看了她一眼:「鋪子裡的事,你先盯著。三日之後,讓大刀和棍子去桃葉渡接帳冊。」
「公子放心。」汀蘭點了點頭。
許舟朝院門走去。
經過汀蘭身邊時,他停了一步。
「你方才說的那些舊事,我記下了。」
汀蘭愣了一下。
許舟沒有多解釋。他邁步走出院門,許克跟在後面,兩個人的腳步聲漸漸消失在遊廊深處。
院子裡只剩下汀蘭一個人。
她站在石桌旁邊,看著許舟離去的方向,站了很久。
風又起了,桂花落了她滿肩。
……
車馬緩緩行過京城長街。秋日的日光淡薄,斜斜灑落在青石板路面上。
那輛烏漆馬車是許家派來的。
車廂不大,外面看著樸素,裡面卻鋪了厚軟的錦墊,四角掛著銅香爐,爐中燃著淡淡的蘇合香。許舟靠在廂壁上,能感覺到車輪碾過石板縫時傳來的細微顛簸。
車窗開了一道縫隙,涼絲絲的秋風裹挾著街上淡淡的塵土氣息鑽進來,混著蘇合香的甜,倒也不難聞。
街道兩側的屋舍鱗次櫛比,不少官宦府邸朱門高牆,飛簷翹角直刺澄澈的碧空。
街邊不少百姓遠遠望見這輛烏漆馬車之上的許家徽記,紛紛下意識停下腳步,交頭接耳低聲議論。
許家的徽記是刻在車壁上的,一個篆體的「許」字,圈在一個圓環里。那圓環用朱漆描過,在秋日的日光下泛著一層沉暗的紅。
路邊的百姓中,不少人認得那個徽記。
「是許家的車。」一個街邊的老漢停下腳步,歪頭看了一眼。
「許家?哪個許家?」旁邊一個年輕後生湊過來問。
「還能是哪個許家?玄武門大街那個許家。」老漢壓低了嗓子,「聽說他們家出了個真靈境,才不到二十歲。了不得啊……」
那年輕後生眼睛一亮:「就是那個許舟?定淮府打妖王的那個?」
老漢點了點頭,又搖了搖頭:「打妖王的事我不清楚,可他破了真靈境,這是滿京城都知道的事。你沒看那車上的徽記嗎?許家二房出事之後,哪敢這麼大搖大擺地過街?」
真靈境許舟的名號,早已傳遍京城大街小巷。
許家的身份,自然是水漲船高。
許舟坐在車裡,隱隱能聽見外面那些議論聲。那聲音隔著車壁傳進來,模模糊糊的,像隔了一層水。他聽不太清具體在說什麼,可偶爾飄進來的「許舟」「真靈」「了不得」幾個字,已經夠他拼出個大概了。
他沒有掀帘子去看。
他閉著眼,腦子裡依舊還迴旋著方才西跨院之中那些帳目的事。
三萬七千兩結餘。
虧空的巨額銀兩,不知所蹤。梁氏抽走一部分,一眾掌柜私下又瓜分一部分,一團亂麻。還有姨娘舊部當年蒙受的冤屈,兩筆帳懸而未決。
許舟把這些東西在腦子裡翻來覆去地過了一遍。
三萬七千兩。這個數字太巧了。巧到像是有人提前算好了,剛好留一個不至於讓人立刻翻臉的數目,卡在「勉強說得過去」和「明顯有問題」之間。
如果許舟是個粗心的人,或者是個急著用錢的人,或許就信了。
可他不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