片刻之後，車輪漸漸放緩。
「公子，欽天監到了。」
外面傳來車伕的聲音。
許舟掀開帘子，縱身躍下馬車。
他落地時，靴底踩在欽天監門前的石板上。那石板是青灰色的，被歲月磨得光可鑑人，踩上去幾乎能映出人影。
抬眼望去，欽天監的院牆高大厚重，牆頭上鋪著深青色的筒瓦。整座院落占地極廣，殿宇層層遞進。不同於六部衙門的威嚴煊赫，此處處處都透著一股清冷疏曠之氣。幾株高大的古柏挺立在大門兩側，枝幹虬曲，針葉幽深。天上雲影緩緩流動，投下大塊晃動的陰影，掃過朱紅的宮門。
那幾株古柏極高，樹幹粗得兩個人合抱不過來。樹皮皸裂如鱗，縫隙里長著青苔和蕨草。枝幹虬曲盤旋，像幾條蒼龍盤踞在門楣之上。針葉密密麻麻地疊在一起，把日光遮得嚴嚴實實。
許舟站在門前，覺得周圍的溫度比街上低了幾分。
早有一名青衣小吏候在大門之外。見到許舟現身，那小吏連忙上前行禮，神色恭謹：「許公子，張副監已經在內院觀星台側靜候公子。請隨小人這邊來。」
那小吏很年輕，看著不過二十出頭，麵皮白淨，一雙手攏在袖中，走路時步子極輕，幾乎沒有聲響。他說話時低著頭，眼睛始終盯著許舟腳前三寸處。
許舟微微頷首，跟隨著這名小吏邁步走入欽天監大門。
穿過一重一重的迴廊庭院，腳下的石板被歲月磨得光滑。一路行來，幾乎見不到多少當差的官吏。欽天監本就冷清，平日裡大多是觀星、推演歷數、夜候天象的差事。越往裡走，周遭越是安靜，連風聲似乎都慢了下來。
許舟一邊走一邊打量著沿途的景致。
迴廊兩側的牆壁上刻著各種星圖，有的用墨線勾成，有的嵌著銅片。星圖之間夾著一些木牌，上面寫著干支、節氣、曆法推演。有些木牌已經褪色發黑，有些則嶄新光亮。
廊下擺著幾架渾天儀的小樣，銅環上落了一層薄灰。
整座欽天監像是一口被遺忘的古井，安靜，幽深，和外頭那個熙熙攘攘的京城完全不在一個世界裡。
繞過一片栽種著蘭草的庭院，一座高台赫然出現在眼前。
便是觀星台。
青石壘砌而成，台階盤旋向上。高台頂端立著青銅渾天儀，巨大的銅環縱橫交錯，陽光照在冰涼的銅器之上，泛出幽幽的冷光。
觀星台有四五丈高，台基是整塊青石砌成的，石縫裡長著細密的青苔。台階沿著台壁盤旋而上，一共三十六級。每一級石階都被磨得圓潤光滑，邊緣有一層淺淺的凹槽，是幾百年來無數腳步踩出來的。
高台頂上的渾天儀比許舟想像的要大得多。最外圈的銅環足有一丈多寬，上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星宿分野。陽光照在銅環上，泛著一層幽冷的青光。有風從高台頂上掠過時，銅環便會發出極細微的嗡鳴，像是有人在極遠處敲了一聲磬。
高台之下，站著一名男子。
一身月白官袍，腰系銀紋玉帶。
那件官袍的料子極好，月白色中透著極淡的銀灰，走動時衣料上會隱隱泛起一層水波般的微光。腰間的銀紋玉帶扣環是一塊成色極好的和田玉，雕成雲紋的形狀。
他站在那裡，身姿挺拔，雙手負在身後，微微仰著頭，似乎在看著頭頂的渾天儀。
許舟恍然，想來這正是欽天監副監，張升。
張升的眉眼確實生得極好，五官像是用極細的筆勾勒出來的。鼻樑高挺，嘴唇偏薄，下頜線條乾淨利落。可那些都只是尋常，真正讓許舟注意的是他的眼睛。
那雙眼睛的瞳孔深處，確實有光。
那光極淡，淡到若不細看根本不會發現。可一旦看見了，就再也移不開。那種光像是夜空中最遠最暗的一顆星，你看得見它，可你知道它離你不知多少光年。
明明是活生生站在此地的人，周身卻始終縈繞著一層疏離縹緲的氣息，好似魂魄並不完全寄於這一副凡人身軀之內。
奪舍降世，宿慧猶在。
許舟在心裡默默把這兩個詞過了一遍。
奪舍降世。三十六重天之上的仙人，捨棄了原本的身軀，將魂魄投進一具凡人的軀殼裡。這具軀殼從嬰兒開始長大，可裡面的靈魂，從來就不是凡人。
所以張升明明看著只有二十七八歲，可那雙眼睛裡的東西，比任何一個老官吏都要深。
聽見腳步聲，張升緩緩回過頭來。
他對著許舟一拱手，語氣平和，聽不出太多情緒起伏：「許公子，勞你撥冗前來。」
他的目光落在許舟臉上，不重不輕，不冷不熱，可許舟能感覺到，那道目光在打量他。
像是在看一件東西，又像是在看一個人。
「張副監相召，許舟自當過來。」許舟同樣拱手還禮。
他直起身時，和張升的目光對上了。
兩個人對視了一息。
許舟忽然覺得，張升那雙星眸里，有一種他看不透的東西。那東西不是敵意，不是算計，更不是善意。是一種很遠的、像是從九天之外投下來的注視。
「我帶你逛逛？」張升提議道。
許舟沒有拒絕。
二人並肩緩步，沿著觀星台下方的青石地坪慢慢踱步。高台之上的渾天儀靜靜矗立，偶爾有風掠過銅環，發出一陣極細微的「嗡——」的低鳴。
兩個人走得不快。
張升的步伐很輕，落在地上幾乎沒有聲響。許舟的靴底踩在石板上，發出篤篤的輕響。兩個人的腳步聲一輕一重，交錯著，在安靜的院子裡格外清晰。
張升抬眼望了一眼頭頂高遠的秋空，白雲慢悠悠地舒展。
「先父過世之後，張家如今的處境，想來公子心裡大致已經有所耳聞。」
他沒有繞圈子，開門見山。
張升說「先父」兩個字時，語氣依舊很平。
可許舟注意到，他抬眼望天的那一瞬，星眸里的微光暗了一暗。
很短暫的一暗，像是雲影遮住了星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