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閣老驟然離世,偌大張家失去靠山。朝堂之上,往日與張家交好之人紛紛避嫌;往日結下仇怨的官員,已經暗中伺機而動。樹倒之後,風雨即刻便來了。」
張升的聲音淡淡的,聽不見哀傷,也聽不見焦灼。
許舟聽得很認真。
「只是張某終究借了這一具軀殼,生於張家,吃張家五穀長大。塵世因果,我躲不開。」
說到此處,他微微垂眸。
天上仙人,落到凡世,便要承接這一副肉身與生俱來的牽絆。這便是他避無可避的一樁因果。
許舟忽然想起枯澤說過的一句話——「在這京城裡規矩不重要、生意也不重要,你是誰的人才最重要。」
張升是誰的人?
他是三十六重天的人。可他的軀殼生在張家,吃了張家的米,受了張家的恩。這筆因果,就算他是天上的仙人,也賴不掉。
許舟停下腳步。
「所以,張副監今日尋我,是打算讓我庇護張家?還是,商議柳清安的婚事?」
許舟索性直接點破。
他不想跟張升繞彎子。一個天上下來的人,你跟他繞彎子,繞不過他。不如直來直去。
被一語道破來意,張升並不慌亂。
他轉過身,目光遙遙望向遠處皇宮重重的金色殿頂。
從欽天監的觀星台望出去,皇宮的殿頂在秋日的日光下泛著一層金紅的光。一層一層的琉璃瓦,像是疊在一起的鱗片,從近到遠鋪展開去,最後隱沒在天際線里。
「兩件事本就是糾纏在一起的。若能促成公子與清安的姻緣,有公子這一重姻親,張家自可得以保全。於張家是活路;於清安,也算是尋得了世間最好的歸宿。」
許舟眉頭微蹙。「可清安本人,她是怎麼想的?」
許舟問這話時,眉頭確實蹙了一下。
他不在意張家。也不在意朝堂上那些博弈。可柳清安是個活生生的人,不是一件籌碼。
「清安自小接受家族教誨,早已明白身為世家女子,很多時候,婚事由不得自己心意。況且,許公子和清安患難與共多次,還不明白她的心意麼?」
張升緩緩開口,「但是……公子,今日我並非以張家長輩的身份前來逼婚。我只是前來傳話。」
張升說「傳話」兩個字時,星眸里的微光忽然亮了一亮。
那一亮極快,快得像是一顆流星划過夜空。
許舟有些意外。「傳話?」
「不錯。」
張升的星眸之中微光一閃,「是我自己,有幾句話,想要問一問許公子。無關張家榮辱,無關柳家婚事。」
他的語氣忽然變了。
方才那個替家族傳話的張家後人不見了。站在許舟面前的,是一個從三十六重天降世的仙人。
他的目光從皇宮的方向收回來,落在許舟臉上。那目光沉沉的,像是九天之上的星辰在俯瞰大地。
他往前又走了兩步,立在觀星台的陰影之下。渾天儀巨大的影子斜斜鋪在地面,籠罩住他半個身子。
「公子年紀輕輕,踏破真靈。世人皆只看見你鋒芒蓋世,聖眷隆重。只是不知,公子可曾想過,往後這條修行路上,你將要面對的是什麼?」
許舟神色一動。
他還沒有答話,張升抬手指向頭頂蒼穹。「天上的星辰已經開始移位。舊的格局正在崩塌。仙與凡的這一局棋,並不單單只落於個人了。天上,地下,凡俗與靈界,所有的棋子,都已經緩緩動起來了。」
許舟抬頭看了一眼張升指的方向。
秋日的天空很高,很藍,幾朵白雲慢悠悠地飄著。日光從雲縫裡漏下來,在觀星台的青石地坪上灑出幾道移動的光柱。
許舟什麼都看不見。
可張升看見了。那雙星眸里映出來的,和許舟看見的,從來就不是同一片天空。
話音落下,一陣寒涼的風自觀星台頂端席捲而下。渾天儀銅環震顫,嗡嗡之聲陡然變大。
那陣風來得毫無徵兆。
許舟的衣擺被吹得獵獵翻卷。觀星台頂上,渾天儀的銅環劇烈地震顫起來,嗡鳴聲比方才大了數倍。那聲音像是有人在極近的地方拉了一下弓弦,又像是一口巨鐘被敲響了。
許舟的耳膜被震得微微發麻。
張升站在風中,月白官袍被吹得緊緊貼在身上,勾勒出清瘦的身形。他的髮絲也被風吹散了,幾縷碎發貼在額角。
張升的聲音放低了一些:「許舟,你已經身在棋局之中。不管你願不願意。」
許舟笑了笑:「你又如何斷定,我只是棋子,而非落子之人?」
張升說他是棋子。枯澤說他是棋子。所有人都說他是棋子。可許舟不這麼想。
棋子可以變成棋手。
只要你有足夠的實力。
張升顯然沒料到許舟會說出這般話,星眸之中微光輕輕晃動,一時默然。
渾天儀的影子鋪在他身上,把他的身形切成了兩半——一半在光里,一半在暗裡。
許舟站在他三步之外,等著他的回答。
風漸漸小了,渾天儀的嗡鳴聲緩緩回落,像是一首曲子彈到了尾聲。
欽天監的院子裡安靜極了。遠處有幾聲鳥叫,從古柏的樹冠里傳出來,又很快被風吹散了。
秋風卷著柏葉從二人之間穿過,渾天儀銅環低低嗡鳴一聲。
那一聲嗡鳴之後,張升終於抬起了頭。
他看著許舟,星眸里的光芒緩緩凝住了。
「許公子,你方才問得好。」
他的聲音比方才更輕了,可每一個字都咬得格外清楚。
「棋子與棋手之間,有時候只隔著一線。可那一線,往往要用命來跨。」
「那就賭上性命。」
張升一怔。
許舟見狀,順勢岔開方才棋局的話題:「只是我看,張副監今日前來,重心似乎並不在張家存亡一事上。」
許舟說這話時,語氣輕飄飄的,像是隨口一提。
可張升聽得出,許舟是故意把話題從那盤棋局上移開的。
張升神色淡然,輕輕頷首。「張家之事,我該說的話,已然說完,算是了結這一段塵世因果,不必再為之奔走爭取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