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況且我看得出來,你胸中有溝壑,不會因這點俗事便出手相助。張家眾人不過是病急亂投醫罷了。只是我尚在這凡軀一日,便不會讓張家敗落得太過難看,保他們最後一分體面。他們,本無需這般惶惶不安。」
許舟輕輕點了點頭。
他聽得明白,張升這份承諾,有限,卻也足夠。
「有限」和「足夠」之間,隔著一個天上仙人的分寸。
張升給張家的,是最後一分體面。
至於張家往後怎麼走,能不能撐得住,那是張家自己的事。
沉默數息,許舟心中壓著許久的疑惑終於浮上來。
他看向張升,好奇問道:「我心中一直存有不少關於三十六重天的疑問,只是往日無人可解答。不知今日,張副監可否為我解惑?」
從仙舟上枯澤說出那些舊事開始,從武宰隕落、脊骨成柱、天網覆罩四野開始,從那隻天穹裂隙中的巨眼投下冷漠一瞥開始,許舟心裡就壓著一團解不開的疑問。
那些疑問他問不了枯澤,問不了太子,也問不了任何人。枯澤會挑著回答,太子未必全知,而其他人,連知道都不知道。
可張升不一樣。
張升是從上面下來的。
張升眉宇舒展,心境看起來頗為平和,欣然一笑:「但問便是。」
那雙星眸里的微光柔和了幾分,像是覆蓋了一層薄雲的星光。
許舟略一思索,緩緩問道:「大玄世間,流傳不少傳聞,都說三十六重天的仙人降世,到凡塵歷練,待劫難圓滿,便可重返天界,還帶著前世宿慧。我一直很好奇,他們為何要下凡?世人大多只說是紅塵歷練。可我總覺得,凡塵俗世,煙火紛擾,似乎並沒有什麼值得天上真仙專程前來磨礪的東西。」
他抬手朝院牆外的方向比劃了一下。
那方向是京城,是棋盤街,是熙熙攘攘的人流和熱氣騰騰的麵館。是許舟每天走過的、活生生的世界。
在他看來,這個世界已經夠磨人了。天上的仙人,何必還要專程下來磨一遍?
張升神色木然。
「世人只知是歷練,實則大半,皆是受罰、歷磨難來的。仙界法則與凡間截然不同,仙軀不可直接入凡。但凡仙人要墮入輪迴、降生凡塵,必要先登落仙台。在台上削去頂上三花,散了胸中五氣,褪去仙骨仙基,再打入凡塵輪迴。」
「頂上三花,乃是仙人精氣神凝聚而成,是仙道根本。三花一削,千年道行便自散去大半,只餘下一縷元神宿慧,隨輪迴入凡胎。」
他頓了頓,側過頭看向許舟。「能帶著宿慧降生,已是優待。更多謫仙,落仙台上一遭,元神蒙塵,前世記憶盡數封存,渾渾噩噩,與尋常凡人無二,在紅塵里輾轉沉浮,受盡苦楚。」
許舟心中震動。原來世人口中光鮮的謫仙降世,背後竟是落仙台上,削花散氣,自毀仙根的苦楚。
許舟想起張升的眼睛。
那雙星眸里流轉的微光,是宿慧還在的證明。可如果宿慧不在呢?如果元神蒙塵、記憶封存呢?
那便是一個人從天上掉下來,掉進紅塵里,變成最普通不過的凡人。不知道自己是誰,不知道自己從哪裡來,也不知道自己該往哪裡去。
就這麼過完一輩子。然後下一世,再下一世。
永遠困在輪迴里。
「那若是在凡間沉淪,悟不透這劫數,又當如何?」
許舟輕聲追問。
張升目光悠遠,望著觀星台上那架沉默的渾天儀。「那便永遠困在輪迴之中,永世不得歸天。」
永世。
許舟目光凝在張升身上,輕聲發問:「那不知張副監,可還記得你當年登臨落仙台的往事?」
他想看看,這個問題問出去之後,張升是什麼反應。
張升聞言微微一怔,星眸里流轉的微光慢慢黯淡下去。
他抬眼望向觀星台上方遼闊雲天,神色之間帶著一絲茫然,像是在翻閱一段蒙塵已久的舊記憶。
天空藍得透徹,幾朵白雲慢悠悠地飄著,像是永遠不會變。
「記得,也記不得。」
他緩緩開口,聲音輕得隨風飄蕩。「我並非受天條責罰貶落凡塵。不是天庭下旨,遣我下界歷劫。是我自己,執意要來這人間一趟。落仙台上,削頂上三花、散胸中五氣,也是我自為之。」
許舟的心沉了一下。
自己選的。
自己登上落仙台,自己削去三花五氣,自己散去仙骨仙基。沒有人逼他,沒有人罰他。是他自己願意。
可為什麼呢?
秋風掠過渾天儀,銅環嗡鳴,細碎的聲響在高台旁悠悠迴蕩。
「到底是為什麼呢?二十餘載歲月一晃而過。我只記得,是我主動選擇踏入輪迴,甘願捨棄道行,奔赴凡間。可我究竟是為了什麼事而來,這份最重要的緣由,任憑我百般推演、日夜苦思,始終想不起來。」
張升說到這裡時,聲音里多了一種許舟從未聽過的東西。
悵然。
不濃,不烈,可真實得很。
張升垂落眼帘:「宿慧尚在,大道的道理、星象推演之法,我樣樣記得。唯獨那樁驅使我的執念,像是被一層濃霧死死捂住。越是拼命回想,記憶便越是模糊。」
許舟聽得很安靜。
他忽然想起方才在寶澤園裡,自己在池底看見的那枚銅錢。半埋在淤泥里,只露出一小半邊緣,泛著暗淡的銅綠。
張升的記憶,就像那枚銅錢。
你知道它在那裡,你知道它重要,可你撈不出來。
「天底下竟有這般怪事。」
許舟低聲道,「心甘情願捨棄仙身而來,卻弄丟了此行的目的。」
「我也時常疑惑。」
張升淡淡一笑,「或許是落仙台的法則,在剝離仙根之時,一併掩去了那一段最重要的念想。也或許,這件事本就需要我在人間沉浮之中,慢慢尋回答案。」
他轉頭看向許舟,眼底星芒再起。「世人以為謫仙降世,皆是身負使命,萬事盡在掌握。可如我這般,帶著一身宿慧,卻忘了初心,在人間茫然行走的,也不在少數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