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舟沉默了片刻。
他忽然覺得，張升這個人，比他以為的要複雜得多。
一個從天上下來的仙人，帶著滿腹的道法星象，卻忘了自己為什麼下來。在凡間活了二十多年，每天推演歷數、夜候天象，看起來什麼都懂，可唯獨不懂自己。
這種茫然，比任何劫難都磨人。
許舟沉默片刻，目光望向遠處京城成片的屋宇。
天上仙人，看似高高在上，一旦踏入凡塵，竟也會落入這般尋不到來路、找不到歸途的困境。
「那若是一直到壽數耗盡，依舊想不起來呢？」許舟問道。
張升抬眸，望向天邊緩緩流動的雲絮。
「那便是，我這一趟下凡，終究是一場空。待到肉身凋零，元神歸位之時，依舊尋不到當年的答案。」
張升的語氣里沒有什麼悲戚。
可正是這種平淡，讓許舟覺得心底發沉。
一個人捨棄了仙身，捨棄了千年道行，來到凡間，就為了做一件事。可他忘了那件事是什麼。如果到死都想不起來，那這一趟，就白來了。
比死更可怕的，是白活一場。
他看向許舟，沉默片刻，然後疲憊開口：「許舟，你莫要以為仙人便自在逍遙。不管是仙還是凡，都苦得很。真正自在逍遙的，從來都只有一小部分人。其餘大多，身不由己。」
張升說這話時，看著許舟的眼睛。
他的星眸深處，那些微光不再流動，而是靜靜凝住，像是一片極遠極遠的夜空，沒有風，沒有雲，只有亘古不變的寂靜。
許舟神色平靜，不動聲色繼續打探：「那三十六重天，究竟是何等光景？」
張升遲疑片刻：「欲界六天，情慾未斷，享樂紛紜；色界十八天，離欲存形，霞光遍照；無色界四天，無身無相，唯余神識；另有四梵天、三清天，清氣繚繞，為高真居所。唯獨大羅天，古往今來無人能入，亦無人能出，其內究竟藏著什麼，怕是只有最頂層的大羅金仙才知曉。」
欲界六天。色界十八天。無色界四天。四梵天。三清天。
一層一層往上，一層比一層高，一層比一層遠。
大羅天。
許舟把這個名字在心裡默念了一遍。
無人能入，無人能出。
那裡面到底有什麼？
許舟微微頷首，繼續問道：「諸天之上，也有如同凡間一般的凡人嗎？」
「有的。」
張升回憶道，「只是並非下界這般毫無修為的血肉凡夫。他們皆有道行在身，可放在天界之中，修為微薄，便等同於凡間凡人。一樣要勞作，處理種種瑣碎雜務，守著差事度日。」
許舟愣了一下。
天上也有凡人？
在他想來，天上應該都是仙人，長生不老，逍遙自在。可張升說，天上也有修為低微的，也有勞作雜務，也有守著差事過日子的。
那和凡間有什麼區別？
許舟稍作斟酌，狀似隨口一問：「那諸天之中，可有這樣一處地界？那裡眾生相敬如賓，路不拾遺，人人衣食溫飽，沒有紛爭苦難。」
張升聞言，低低笑了一聲。
「這般景象，怕是只存在於世間話本傳說里。天界也並非淨土。你莫要以為成仙便永無飢苦，我便見過修為低微的仙人，道行耗盡，最終餓斃於星野之間。只要尚有分別、執念，何處都有紛爭。或許大羅天例外，只是無人能證實。」
許舟的心沉下去了。
餓斃於星野之間。
一個仙人，餓死在星空之下。
許舟默然。原來哪怕登上諸天，也不是什麼完美無缺的極樂之地。人間有的疾苦，天上依舊存有。
大羅天……
許舟抬起頭，望了一眼頭頂的天空。
秋日的午後，天藍得透徹，幾朵白雲慢悠悠地飄著。日光從雲縫裡漏下來，暖融融地灑在觀星台的青石地坪上。
許舟看著那片天空，忽然覺得它變遠了。
「看來無論天上地下，眾生皆有桎梏。」許舟輕聲嘆道。
張升側頭看他，淡淡開口：「正是。眾生各有劫，諸天無安樂。」
「許公子，時候不早了。三日之後大朝會，你我再會。」
張升轉身，朝觀星台深處走去。
月白色的官袍在午後的日光里泛著一層溫潤的光，身影被高台的陰影漸漸吞沒。
許舟站在觀星台下，看著那道背影消失在石階盡頭。
院子裡又安靜下來了。
渾天儀的銅環在風中偶爾嗡鳴一聲，除此之外，只有柏葉沙沙的響聲。
許舟站了一會兒，然後轉身，朝欽天監大門的方向走去。
朱紅大門之外，烏木馬車靜靜候在街邊，車伕斜倚在車轅旁，百無聊賴地撥弄著腰間鞭梢，抬眼望見許舟出來，便直起身子等候。
那車伕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，臉被日頭曬得黝黑，手指粗短，指節上全是老繭。他見許舟出門，也沒多話，只是把鞭梢往車轅上一搭，便伸手去掀車簾。
許舟本打算徑直走向馬車，正要抬步，眼角餘光卻瞥見對面屋簷之下，立著一道身影。
許舟的腳步驟然停了。
對面那排屋簷很窄，只有一尺來寬，簷下是一片被日頭曬不到的陰影。那人就站在那片陰影里，後背靠著牆，一條腿微微曲著，像是在歇腳。
可他的眼睛沒歇。
許舟一出來，那雙眼睛便定在了他身上。
方才還靠著牆簷歇腳，一見許舟踏出欽天監大門，當即斂去慵懶，打起精神快步穿過街面，走到許舟面前。
他讓過一輛拉貨的板車，繞過一匹拴在路邊樁子上的騾子，腳下步子又碎又急，可上身紋絲不動，像是一條在水中遊動的魚。
眨眼之間，他已經站在許舟面前，躬身抱拳。
「東家。」
許舟微微頓住腳步，目光靜靜打量來人。「是大刀和棍子遣你來的？」
這人比上次見時黑了些，也瘦了些，可精神頭比上次足。一雙眼睛亮得很，眼底有血絲，像是熬了夜，可目光清醒得很。
他是桃葉渡的老人了，也是大刀和棍子收攏的第一批人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