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舟記得他姓周,從前在城南當苦力,被工頭剋扣了工錢,打官司無門,餓倒在桃葉渡門口,被大刀撿了回去。
黑布衫的把棍重重一點頭,壓低聲音回話:「正是。寶澤園那些掌柜吐露出不少內情,大刀、棍子二人有些拿捏不准,一時拿不定主意,特來請公子前往桃葉渡,一同參詳商議。」
他說「參詳商議」四個字時,聲音又壓低了幾分。
街面上人來人往,可他說話時,嘴唇幾乎沒怎麼動,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,只有許舟一個人能聽見。
許舟默然思索片刻。產業清查一事牽扯諸多舊帳,那些老掌柜心思深沉,有些隱情,確實不是大刀棍子二人能輕易決斷。
許舟在心裡飛快地過了一遍。
但大刀和棍子不是笨人。他們在上海灘混過,三教九流什麼都見過,看人看事的眼光比許舟還毒。如果連他們都拿捏不准,那事情恐怕比許舟預想的要複雜。
片刻之後,他緩緩頷首。「好。我稍後便到,你先回去報信。」
「是!」
把棍抱拳一禮,不再多言,身子一轉,如同掠影一般,飛也似的朝著街巷深處奔去,轉瞬便消失在人流之中。
他跑得極快。
許舟看著他的背影,只見一道黑影在人縫裡閃了幾閃,繞過街角的茶水攤,拐進了旁邊的巷子,便再也看不見了。
那速度,比尋常人快上不止一籌。看來在桃葉渡這些日子,大刀和棍子沒少操練他們。
許舟目送那桃葉渡的把棍飛快消失在街巷人流里,方才轉身,登上等候在街邊的烏木馬車。
車廂木板微微一晃,許舟坐定,掀開車簾對車伕吩咐:「去桃葉渡。」
車伕沒有多餘言語,只低低應了一聲:「是。」
車伕將鞭梢一甩,鞭子在半空中打了個響亮的旋兒,落在馬臀上,那匹青灰色的馬便邁開了步子。
馬鞭輕揚,車輪碾過青石板,馬車緩緩啟程,穿過京城縱橫交錯的街巷,一路往八大胡同而去。
馬車走的是城南方向。
從欽天監到八大胡同,要穿過大半個京城。沿途的街景一點一點地變,從官宦府邸雲集的玄武門大街,到商鋪林立的棋盤街,再到人聲鼎沸的南市,最後拐入八大胡同所在的巷陌深處。
許舟靠在車廂壁上,閉著眼。
車輪碾過石板的聲響從底下傳上來,篤篤篤,一下接一下,很有節奏。那聲音在安靜的車廂里格外清晰,像是一面小鼓在輕輕敲。
一路行來,街市喧囂漸次變換,不多時,馬車停在桃葉渡側門之外。
側門是一條窄巷,巷口擺著兩盆半枯的秋菊,巷牆上爬滿了爬山虎,葉子已經紅了大半。巷子深處透出暖黃的燈光,還有隱隱約約的絲竹聲,隔著一堵高牆傳出來。
大刀與棍子早已候在門邊。
二人皆是一身粗黑布衫,腳上蹬著結實的黑色百納鞋。
大刀靠著門框站著,一條腿搭在門檻上,歪著腦袋,煙槍叼在嘴角,煙氣從鼻孔里悠悠地冒出來,在午後的日光里散成一團青灰色的霧。
棍子站在他旁邊,腰板挺得筆直,雙手攏在袖中,像一根插在地上的鐵棍。他看見馬車停下,微微偏了偏頭,目光越過車簾看向許舟的方向。
許舟掀簾落地,看見這一幕,不由輕笑一聲:「少抽點,這東西傷身。」
他記得聽大刀說過從前不抽菸。
在上海灘時,大刀不抽,棍子也不抽。可到了這邊之後,大刀不知從哪兒弄來了一桿煙槍,抽著抽著就抽成了習慣。
大刀聞言腦袋晃了晃,咧嘴笑道:「習慣咯。」
許舟邁步,順著側門向內走,隨口問道:「近來桃葉渡這邊生意,還順利嗎?」
大刀大步跟在身側,大大咧咧回話:「順當得很!這京城八大胡同里的人,哪裡見過咱們帶來的那些新奇玩意兒。」
許舟聽出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得意。
他的步子比許舟大,一步頂許舟兩步,可他很自然地放慢了步幅,跟在許舟身側半步的位置,不超前,也不落後。
他與棍子本是另一時代過來的人,早年在上海灘見過世面,十里洋場裡各樣新鮮事物,都曾親眼見識。如今落到這類似明清的世間,把那些點子搬過來經營桃葉渡,幾乎算得上降維打擊。
燈光、新式的玩樂法子,各樣巧思層出不窮,一下子就把桃葉渡的場面撐起來,風頭一日勝過一日。
許舟聽著,微微點頭。
他知道大刀和棍子帶來的那些東西是什麼。
琉璃燈、舞池、遊船、雅間裡的各式布置。這些東西在大刀他們那個時代不算稀奇,可放在這個世間,每一件都是新鮮貨。
八大胡同里的其他風月場所,也想過學。可他們學了皮毛,學不了骨子。大刀和棍子帶來的不只是新鮮玩意兒,還有一整套經營的門道、待客的規矩、布局的心思。
那些老鴇和掌柜,連琉璃燈怎麼掛都不知道,更別說舞池的尺寸、遊船的路線。
「對了,」
大刀想起一事,補充道,「咱們這邊新來了一位行首,是自金陵江南過來的,名叫玉簟秋。」
許舟的腳步頓了一下,眉梢微微挑起。「玉簟秋?那不是許修義當時心心念念,想要尋來的那位江南行首?她怎麼會到京城來?」
「說來也巧。」
大刀笑著解釋,「當初她便有意想見一見東家,後來索性留在京城,自己替自己贖了身。如今在桃葉渡做客場行首,不隸屬於任何人,憑本事駐場待客,來去自有幾分自主權。」
「自己替自己贖身?」許舟問了一句。
「是。她自己出的銀子,自己找的老鴇。乾淨利落,沒欠任何人的人情。」
大刀說這話時,語氣里竟有幾分佩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