棍子在一旁靜靜立著,此時也開口附和:「她心性極穩,見識不俗,絕非尋常風塵女子可比。」
「你說她想要見我?為何?」
「不太清楚,我們問了,她說有緣見到東家再說。」
大刀聳了聳肩。
那動作很自然,可許舟覺得,大刀這個聳肩裡帶著一絲無奈。他大概也問過不止一次,可玉簟秋就是不說。
許舟慢慢往前走,目光掃過院內錯落的樓閣,耳邊隱約傳來絲竹輕響。
「倒是沒想到,兜兜轉轉,她竟會落腳在此處。方才傳話說,寶澤園那些掌柜吐露不少內情,你們二人拿捏不定,是何緣故?」
許舟把話題拉回正事上。
玉簟秋的事可以之後再說,可掌柜那邊的事等不得。
大刀臉上的笑意慢慢斂去,正色回話:「這些老狐狸,嘴上說的半真半假,藏著不少陳年帳目與隱秘勾當。我們兄弟倆打打殺殺的場面見慣了,尋常話語裡的真假,尚且拿捏得住。可盤問到後頭,話頭扯著扯著,就摸到梁氏身上藏著一樁秘密。」
大刀說「秘密」兩個字時,腳步停了。
他站在一叢竹子旁邊,竹葉的影子落在他粗黑布衫上,像是給他披了一件斑駁的衣。他的臉色比方才認真了許多,嘴角繃著,菸癮上來了,手指在腰間布袋外面搓了兩下,終究沒有把煙槍摸出來。
許舟聞聲,微微側首,眼中浮出幾分好奇:「什麼秘密?」
「那些被吞掉的巨額銀兩,大抵都是梁氏捲走的。」
大刀沉聲說道,「可蹊蹺就在於,梁氏平日裡並沒有大肆揮霍,也不曾採買珍寶田產。許家本地,她也沒有置辦下任何不動產。偌大一筆銀子,就這麼憑空不翼而飛了。」
「不翼而飛?」許舟重複了一遍。
他確實意外。
梁氏這個人,他多少有些了解。貪財,精明,喜歡把東西攥在自己手裡。這種人,如果真拿了那麼多銀子,不可能不置辦產業。買鋪子、買田、買宅子,總要有個去處。
可大刀說,梁氏什麼都沒買。
那銀子去哪了?
「正是。我也百思不得其解。」
大刀感慨一聲,「那些掌柜口供彼此印證,大體都沒有出入。我們順著這條線索深挖,又揪出來許天賜。此人入京後在兵部武選司任職,可他當差極散漫,平日裡極少到衙門值守。後來調去金陵赴任,也是整日不到崗,可奇就奇在,從來沒人彈劾他,也沒人追責。他還常常無故消失,行蹤飄忽不定。」
許舟的瞳孔縮了一下。
許天賜常年不到崗,卻從來沒人追究。這比梁氏那筆銀子還不合理。
他挑了挑眉。
大刀繼續往下說:「最近訊息傳過來,許天賜已經離開金陵。按常理來說,身負官職,無故曠職、擅離任所,乃是重罪,少不了被御史參奏革職。可他這般長期脫崗,來去自由,朝堂之上竟毫無動靜,實在古怪。」
許舟沒有立刻接話。
他的腦子裡在飛快地轉。
一個兵部武選司的官員,常年不到崗。調去金陵之後,更是行蹤不定。御史不彈劾,上官不過問。這說明什麼?
要麼,許天賜背後有人保他。而且那人的位置夠高,高到能讓御史閉嘴。
要麼,許天賜的那個「官職」,本身就是個掩護。他真正的差事,在別處。
許舟傾向於後者。
許舟略一沉吟,抬眼問道:「還有別的事嗎?」
「其餘便是帳冊清理的瑣事。」大刀緩緩說道,「那一大筆失蹤的庫銀,依眼下查到的線索,多半是追不回來了。如今能實實在在追繳到手的,只有三萬七千兩。不過那些掌柜私下吞沒的財物,我有法子叫他們吐出來,只是還需要一點時日慢慢料理。」
許舟輕輕點頭,心中瞭然:「我曉得。」
三萬七千兩,加上掌柜們吐出來的,再加上那些鋪面田產本身的價值,這筆產業不算小。可跟梁氏捲走的那筆巨款比起來,只是零頭。
那筆錢去哪了,得查。
可查這件事,不急。大刀自然會料理這些。
幾人轉身,順著後門這條卵石鋪就的小徑緩步走入桃葉渡深處。
小徑兩側密植翠竹,修長竹杆亭亭而立,秋風穿過竹梢,簌簌作響。竹林間隙,栽著數株桃樹,眼下已是深秋,枝頭繁花早已落盡,葉片大半枯黃,零星掛著幾片殘葉,枝椏疏朗,靜待來年春日再綻芳華。
往前便是一方清池,池水澄澈,岸邊立著一座精緻木亭,原木構架,茅草覆頂。
許舟走在這條小徑上,腳下的卵石硌著靴底,發出細碎的沙沙聲。兩側的翠竹被風吹得微微傾斜,竹葉從頭頂探下來,偶爾拂過他的肩頭。
那些桃樹光禿禿的,枝幹在午後的日光里投下一地交錯的影子。許舟記得大刀說過,這些桃樹是開春時剛栽的,要等明年才能開花。
桃葉渡本就以活水見長,一道道溪流曲折迂迴,乃是舊日曲水流觴的格局。先前此地樓閣水榭盡數損毀,斷梁殘木鋪滿水面,幾乎徹底荒廢。
如今大刀與棍子牽頭重建,保留了古園的水系骨架,卻又悄悄融進了三十年代上海灘十里洋場的格調。
臨水樓閣不再是純粹的古式雕花窗,加裝了寬大的落地長窗,廊下懸著仿製的琉璃燈,一旦點亮,光影流轉,迥異於大玄世間尋常燭火。水面之上,還備著輕巧的遊船,客人可泛舟順著蜿蜒活水,從一處樓閣游往另一處。
許舟看著那些琉璃燈。
燈還沒點。可光看那燈罩的質地和造型,便能想像出點亮之後的樣子。光線從琉璃中透出來,在地面上投下彩色的光斑,和那些古式的雕樑畫棟疊在一起,有一種說不出的味道。
亭台之間,還設了舞池,木地板打磨得光亮,搭配西洋樣式的扶手與裝飾線條。一眼望去,古風園林的骨架之內,藏著不屬於這個時代的摩登氣息,處處透著違和,卻又奇妙地融為一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