舞池設在兩座樓閣之間,頂上搭了半透明的雨棚,日光從上面漏下來,把木地板照得暖融融的。扶手是黃銅的,擦得鋥亮,彎成弧形的線條,和大玄常見的方直樑柱完全不同。
許舟站在舞池邊上,伸手摸了一下那黃銅扶手。
冰涼的,光滑的,沒有一絲毛刺。這個時代的匠人打不出這種活兒。這是大刀和棍子帶來的手藝。
許舟收回手,朝桃葉渡深處走去。
絲竹聲越來越近了。
穿過一片竹叢,繞過一方清池,眼前豁然開朗。
許舟駐足,目光緩緩掃過眼前景致,心底生出幾分驚訝。
他站在池邊迴廊的轉角處,前方是曲折的流水,水面上浮著幾盞尚未點亮的琉璃燈。再往前,兩座樓閣之間架著一道半透明的雨棚,棚下便是方才看到的那個舞池。更遠處,隱約能看見幾間雅間的落地長窗,窗內透出暖黃的燈光,絲竹聲正從那個方向飄過來。
桃葉渡的格局,和大刀他們當初跟他描述的一模一樣。可親眼看見時,許舟還是愣了一下。
他低聲感慨起來。
大刀、棍子是異鄉客,而他,亦是異鄉客。只是他比二人晚了百年,一樣從後世墜入這大玄的世間。
許舟想起自己到這個世界之後醒來的每一天。
景城許家的偏院,硬邦邦的床板,窗外傳來雞叫,空氣里有一股潮濕的霉味。
那時候他以為自己是在做夢。
可夢沒有這麼長,沒有這麼疼,沒有這麼真。
許舟剛來那幾個月,最不習慣的是晚上。
沒有電燈。太陽一落山,整個世界便沉進一片昏黃里。燭火搖搖晃晃的,照不亮屋子的角落。夜裡起來倒水,要摸黑走,腳趾頭磕在桌腿上,疼得他蹲在地上半天起不來。
那時候他就想,這世上大概沒有比這更不方便的日子了。
後來他慢慢習慣了。可習慣不代表忘記。
在這裡,如廁要靠竹片,照明只有燭火,行路要靠車馬,傳遞訊息要靠奔徒信使。哪怕身在繁華豐盛的京城,街頭依舊有人隨地便溺,市井之間,消遣玩樂寥寥無幾。世人娛樂,不過聽戲、說書、鬥蛐蛐;風月場所,也僅僅是彈唱、賦詩、飲酒。
這世界無時無刻不在提醒他們,本不屬於此地。如同投入靜水的頑石,隔著一層看不見的隔膜,處處格格不入。
許舟和大刀、棍子不太一樣。
他見過了景城的雨,走過了京城的路,和這個世界的人一起吃過飯、打過仗、說過話。
他已經長出了這個世界的皮肉,可骨子裡那點東西,怎麼也長不出來。
大刀和棍子則是在這個世界醒得太晚。他們帶著完整的記憶,完整的習慣,完整的另一個人生,忽然被丟進一個什麼都沒有的時代。
那種割裂感,比許舟還重。
唯有當屬於他們那個時代的事物,在這片古老土地上落地生根之時,心中那層漂泊無根的空洞,才稍稍填補。
許舟看著那些琉璃燈,看著那道黃銅扶手,看著那個舞池。
他忽然有些明白了。
大刀和棍子把這些東西一件一件地搬過來,不是單純為了做生意。他們是在給自己造一個錨。這個世界太大,太陌生,太不屬於他們。他們需要一個東西,能讓自己覺得自己還活著,還存在著。
大刀在一旁緩緩開口,聲音帶著幾分悵然:「這歌舞廳立在此處,外人看是新奇熱鬧,於我們兄弟而言,卻是一份實實在在的存在感。」
大刀說這話時,目光落在舞池那光滑的木地板上。他的聲音不大,帶著一點沙啞,像是從喉嚨深處慢慢磨出來的。
「身在異世,無親無故,唯有親手造出熟悉的光景,才覺得不是一場幻夢。」
四個字,大刀咬得很輕。
可他嘴角扯了一下,扯出一個不太像笑的笑。
棍子在旁附和:「俺也覺得。」
棍子說話一向簡短。
短得像是一根繃緊的弦彈了一下,然後就沒了。
這時桃葉渡里已然熱鬧起來,一眾僕婢、雜役正趁著入夜迎客之前打理各處。
午後的日光漸漸偏斜了,桃葉渡里外開始忙碌起來。
一個穿青布短衫的小廝端著木盆從廊下走過,盆里盛著清水,水面上浮著幾片花瓣,是給雅間備的洗手水。他走得急,盆里的水晃出來,在石板上灑了一路濕痕。
兩個丫鬟站在廊下擦琉璃燈罩。一個站在凳子上,一個扶著凳子腿。擦燈罩的那個用軟布輕輕抹著。扶凳子的那個仰著頭看,時不時喊上一句。
後廚的方向傳來鍋鏟碰撞的叮噹聲,混著肉香和酒香飄過來,勾得人肚子發餓。
偏廳之內,那些樂師坐在偏廳靠窗的位置,一個抱琵琶,一個撥月琴,一個吹簫。三個人不在一處坐,各調各的,斷斷續續的音符飄出來,混在水聲里,倒也不難聽。
「申時了。」
大刀抬手遮了遮眼睛。
午後的日光已經不烈了,斜斜照過來,把迴廊的柱子影子拉得老長。廊下的竹帚掃過卵石,把枯葉聚成一小堆,風一吹,又散了幾片。
三人沿著池邊迴廊緩步前行,目光無意間抬向對面臨水樓閣,當即頓住腳步。
樓閣二層的欄邊,正立著一位女子。一身淺碧色雲錦羅衫,裙擺繡著細碎白梅,烏黑雲髻只簪一支白玉蘭簪,身姿亭亭,風拂衣袂,恍如自碧水煙光里走出來的仙子。她靜靜憑欄,目光遙遙落向池畔三人,似已等候許久。
許舟抬頭時,先看見的是那一角淺碧色的裙擺。
裙擺被秋風撩起,露出一截繡著白梅的細褶。再往上,是一道纖細的腰身,被雲錦羅衫束得盈盈一握。然後是肩,是頸,是那張從欄杆後面微微側過來的臉。
那張臉生得極精緻。
眉如遠山含黛,眼似秋水橫波。
鼻樑秀挺,唇色淺淡,不施脂粉卻自有一股清艷。烏黑的頭髮盤成雲髻,只簪了一支白玉蘭花,花瓣瑩潤,在日光下泛著一層極淡的油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