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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24章 當面鑼對面鼓

2026-10-18 15:47:41 作者: 柚子牛

  一時間,四五名勛貴、老臣齊齊立在殿中,同聲勸諫。聲浪一波接著一波,撞在皇極殿高懸的藻井上,震得梁間彩繪的祥雲紋路似乎都在微微顫動。

  許舟站在武臣班次里,看著那些人的後腦勺。

  那些後腦勺上的官帽一頂比一頂規整,烏紗的質地、帽翅的長短、補子的繡紋,每一樣都透著幾十年的資歷。

  那些人站在那裡,像是在用後背告訴許舟——你還年輕,你站得太靠前了。

  皇極殿乃大朝正殿,面闊九間,進深五間,殿內七十二根金絲楠木大柱拔地而起,柱身盤龍,龍首昂然朝向北面御座。

  此刻的日光從東西兩側的菱花窗格間斜照進來,在地面上鋪開一片片菱形的光斑,光斑之中浮塵翻湧,照得殿中一張張老臉明暗不定。

  殿門外,丹墀之上,執戟的衛士甲冑鮮明,紋絲不動,像一排鐵鑄的樁子。更遠處,五色旗幡在風中獵獵作響,旗角拂過漢白玉欄杆,發出細碎的噼啪聲。

  所有人的目光,再度齊刷刷落向立在武臣班末的許舟身上。




  大朝之上,文武分班。

  文東武西,涇渭分明。

  東邊文臣班列里,烏紗帽、緋袍、青袍層層疊疊,像一片深色的海;西邊武臣班列中,公侯伯子男各色冠服錯落,金帶玉帶交錯,倒比文班多了幾分張揚的富貴氣。

  而許舟站在武臣班末,身後便是殿門方向,進殿時走在最後,退朝時也要等所有人先走——這是低位武官的位置,也是滿朝文武最容易忽略的位置。

  許舟只覺得他們吵鬧。

  那些人嘴裡說的每一個字都是「江山社稷」「朝規舊例」,可許舟聽得出來,那底下壓著的,是「你憑什麼」。

  一個庶子出身、入朝不到一年的年輕人,憑什麼跟他們熬了大半輩子的老臣平起平坐?

  他忽然有些後悔站在武臣班末了。這個位置太靠後,前面那些老傢伙的唾沫星子噴不到他身上,可那一聲聲「不可」「萬萬不可」卻一句不落地灌進耳朵,像一群蒼蠅繞著燈台打轉,揮之不去。

  他微微側了側頭,餘光掃見殿門外一隻灰雀落在漢白玉欄杆上,歪著腦袋往殿裡張望,旋即又被殿內的聲浪驚得撲稜稜飛走了。

  一連數名大臣相繼出班附議荀閣老的說辭。

  一時之間,殿上勸諫之聲此起彼伏。

  金磚地面之上,一眾臣子的袍角微微顫動。這些人裡面,既有世襲的老牌勛貴,也有數位飽讀詩書的文臣。

  勛貴們心疼的是自家爵位往後要跟一個庶子平起平坐,文臣們擔憂的是武夫得勢、文脈傾軋,可嘴上翻來覆去,無非「祖制」「舊例」「規制」幾個詞,說得比唱得還好聽。

  後面那幾個,各有各的算盤。有人替荀閣老站台,有人替自己盤算,有人只是隨大流,看別人站了,自己不站顯得不合群。

  御座之上,玄帝神色依舊淡淡的,看不出喜怒。

  他指尖依舊輕輕叩擊御案,「篤、篤、篤」,節奏不疾不徐。

  

  既沒有出言斥責那些勸諫的大臣,也沒有開口駁回他們的說法。

  天子這份沉默,反倒讓殿內眾臣心中暗自揣測起來。有幾個老臣悄悄交換眼神,嘴角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。不少人心裡暗自竊喜,看來陛下果真聽進去勸了。

  角落裡,一個年輕的起居郎握著筆,手心裡全是汗。他不知道這一段到底是該如實記,還是該「稍加潤色」。

  天子的沉默,比天子的震怒更讓人害怕。

  他偷偷抬眼看了看御座方向,又飛快地垂下眼去,筆尖懸在紙面上,一滴墨聚在毫尖,遲遲不敢落下。

  御案上那幾聲叩擊,在安靜的大殿裡格外清晰。

  許舟也在聽。

  他聽得出那節奏——不緊不慢,不急不躁。

  那些暗自竊喜的人,怕是聽錯了。

  玄帝抬眸,目光緩緩轉向班列之前的許閣老,不緊不慢道:「許舟乃是許氏族人,許卿親眼所見此事,依你之見,此番該予何等賞賜?」

  這一問落下,殿中此起彼伏的勸諫之聲驟然戛然而止。


  許舟的眉毛微微一動。

  許閣老。

  陛下把球踢給了許閣老。

  這一腳踢得妙。許閣老是許舟的族中長輩,按制應當避嫌。可陛下偏偏問他,問的是「許舟該予何等賞賜」。許閣老若說厚賞,難免有偏袒族人之嫌;若說薄賞,許舟是他許家的人,他臉上也掛不住。

  滿殿文武,不約而同看向前方的許閣老,眾人心頭齊齊一凜。

  其餘幾位閣老亦紛紛側首,目光落於許閣老身上。

  荀閣老的眼皮抬了一抬,他忽然覺得自己方才那番話有些操之過急了——天子不問別人,偏偏問許閣老,這哪裡是問策,分明是遞刀。

  許閣老原本眼帘低垂,似是神遊物外,聽見天子問話,才緩緩抬眼。

  那雙老眼之中精光一閃而逝,隨即又恢復了平日裡那副溫吞吞、慢悠悠的模樣。

  他站的位置在文臣班列最前,與荀閣老只隔了半步,可這半步在朝堂上便是天塹——一個形同首輔,一個僅是次輔,平日裡井水不犯河水,今日卻要在這大殿之上當面鑼對面鼓了。

  「陛下,許舟之功,朝野俱看在眼裡。荀閣老方才拿鎮北侯作比,臣亦記得。鎮北侯戍守北疆二十餘載,百戰風霜,方才晉封侯爵,可直至終老,都未曾踏足真靈之境。」

  「臣還記得,鎮北侯晚年回京述職,陛下降階相迎,牽著他的手走了三十步。那三十步,滿朝文武都看在眼裡,記在心裡。」

  「後來鎮北侯病故,陛下輟朝三日,親筆題了『國之干城』四字,刻在墓碑上。」

  「可鎮北侯到死,也不過是個侯爵。北疆二十載,百戰風霜,換不來一個真靈境。而許舟,年不過弱冠,於定淮阻妖王遁走,戰後勘破桎梏,登臨真靈。諸位大人,真靈境意味著什麼,不必老臣多說吧?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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