隨後刑部、吏部、工部官員依次出班稟報。
只是誰都看得出來,滿殿文武,人人心不在焉。諸位閣老目視前方,看似靜聽奏對,眼底卻暗藏思忖。
許舟站在武臣班次里,把那些閣老們的神色看在眼裡。
許閣老眼帘低垂。荀閣老站在靠前的位置,一手攏在袖中,一手持笏。蘇閣老站在另一側,面朝御座,神色不動。江閣老立在蘇閣老身後半步處,目光落在自己的笏板上。
他們看起來都在聽六部奏報,可許舟覺得,那些奏報的內容,他們一個字都沒往心裡去。
今日九鍾大朝,朝野皆知,所有鋪墊、所有流程,皆為許舟封爵一事而來。
無人關心糧稅倉儲,無人在意邊關防務,所有人心底懸著的,都是那位年少真靈、即將破格授勳的新晉重臣。
殿中看似井然肅穆,實則暗流涌動、人心各異。
待六部庶務盡數稟畢,殿內瞬間陷入一片死寂。
那些出班奏對的官員歸班之後,大殿裡安靜得像是空了。
沒有人說話。沒有人動。連呼吸聲都輕了。
御座上的那位沒有急著說話。
他的手指在御案上輕輕叩著,一下,一下,很有節奏。那聲音不大,可在這死寂的大殿裡,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。
良久,他才慢悠悠開口:
「近日朝野平靜,庶務皆安。然國有功必賞,有過必罰,賞罰分明,方為治國之本啊。」
殿內氣氛,驟然收緊。
這句話一出口,許舟能感覺到,站在他旁邊那個年輕勛貴的身子繃緊了一分。
站在他前面的虎威將軍,握著笏板的手指也收了一收。
滿殿的目光,在這一刻全部聚到了御座之上。
兩名中位文官順勢出班附和,躬身奏對。
「陛下聖明。賞罰者,朝綱之根基,功勳不掩、過失不縱,方能勵世人奮進。」
「臣等附議。朝野安穩,皆由陛下公允持正,論功行賞,最是服眾。」
來了來了,正題來了。
文武兩班臣子目光微閃,彼此餘光交錯,人人心底暗藏試探。
陛下今日,到底要厚賞何等地步?
眾人屏息靜待。
御座之上,玄帝不緊不慢道:「今有耀武將軍許舟,平妖亂於定淮,肅清一方禍源,護東南數州安寧。又於近日勘破桎梏,臻至真靈之境,屢立殊勛,勤勉可嘉。朕有意對其加厚酬賞,以彰其功。」
此言一出!
皇極殿內,頓時掀起一陣極細微的騷動。
百官神色齊齊一變。
許舟能聽見周圍官員吸氣的聲響。
那聲音很輕,可在這安靜的大殿裡,此起彼伏,像是有人在湖面上撒了一把石子。
殿中氣氛悄然擰了幾分。先前附和聖意的兩名文官默默退回歸班,不再多言。
那兩個方才出班附和的文官,此刻已經退回了班次里,低著頭,像是從來沒出過班一樣。
有人面色平和,靜觀其變;有人眉頭微蹙,神色審慎;一眾老牌勛貴眼底更是瞬間掠過一抹沉色。
加厚酬賞。
短短四字,分量重若千鈞。
若是尋常升遷、增俸、加食邑,本是情理之中,無人會置喙。
可許舟年歲太輕、崛起太快。短短一年不到,從微末起身,手握實權、身具真靈,如今陛下竟要加厚酬賞,這已然不是普通擢升那麼簡單。
殿內陷入一片微妙的沉默。
無人率先開口反駁。君無戲言,聖意初露,誰敢第一時間當頭硬頂?
朝堂里從來都是先靜觀風向,再由重臣牽頭立論。
許舟站在武臣班次里,沒有動。
他知道會有人開口。他只是在等,等第一個開口的人是誰。
就在這時,荀閣老低垂著眼帘:「陛下,國有功必賞,此乃千古不易之理。許將軍定淮平亂、破境真靈,有功於國,臣自然不敢否認。」
荀閣老的聲音不緊不慢。
他說話時,眼睛始終沒有抬起來,目光落在腳前三尺的金磚地面上。可他的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送進了大殿裡每個人的耳中。
「只是封賞有度、禮法有規,自古恩賞過重,極易亂朝野平衡。」
「昔年大漢立國,驃騎將軍年少驍勇,數次北逐匈奴、拓土千里,冠絕一代,亦是以數年戰功累遷,方得高位,從未有一朝,憑單次定亂、單次破境,便驟登崇爵之例。」
「再觀本朝鎮北侯,戍守北疆二十餘年,大小百戰,鎮守國門、屢破胡騎,護北方百姓百年安穩,一生浴血,最終也不過晉封侯爵。」
荀閣老這段話,說得極有章法。
他先認許舟的功勞,再搬出大漢的舊例,又拿本朝的勛貴做比。每一條都是史實,每一句都占著理。你要是挑他的毛病,還挑不出來。
對面的許閣老抬起眼皮,掃了荀閣老一眼,復又垂下。
荀閣老緩緩續道:「以上諸臣,皆是實打實沙場浴血、積功數十年,功績彪炳史冊,尚且恪守階序、循序漸進。」
「許將軍天資卓絕,定淮平亂、新晉真靈,功績誠然可觀。可年歲太輕、立身朝堂時日尚淺。功績厚重不假,可資望沉澱、朝野歷練,終究尚淺。」
「臣並非阻陛下賞功。有功不賞,寒功臣之心。可賞不可過溢,恩不可濫施。」
「若是今日驟然破格厚封,一來違朝規舊例,二來會讓天下積功老臣、戍邊老將心生不平。往後沙場將士浴血半生,不及少年一朝突破,朝野人心,難免浮動。」
荀閣老這話說到最後,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感慨。
那感慨是真的,可那算計也是真的。他說的是事實,可事實也是最好的武器。
「還望陛下權衡利弊,賞其功而不逾其階,嘉其能而不亂其制,酌情緩封、循序擢升,方是長治久安之道。」
荀閣老說完最後一個字,躬身一揖,退回了班次。
大殿裡安靜了一息。
然後,許舟聽見了第一個附議的聲音。
「荀閣老所言極是!臣附議!」
「朝制有序,爵祿有階,萬萬不可輕易破例!」
「少年英傑可嘉,循序升遷便是厚恩,破格崇爵,恐亂國朝規制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