滿院文武百官神色一肅,盡數斂了閒談之意。
許舟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公服。
玄黑的衣料上沒有什麼褶皺,汀蘭今早替他穿得整整齊齊。胸口的熊羆補子在晨光下泛著一層暗銀的光,五品的規制,在這滿院緋紫之中並不算顯眼。
可今天所有人的目光都會落在他身上。
簷下老槐枝葉輕顫,零星幾片青黃葉隨風飄落,墜在微涼的青石階上。
孔新快步上前,對許舟低聲道:「許大人,尋常文武入殿必行三跪九叩大禮,然真靈境修士已超凡俗官身,陛下特許天下真靈無需跪拜。今日殿上,您只需躬身一揖便可。萬萬不必屈膝,免得貽人話柄、徒招人笑。」
孔新說這話時,語速極快,聲音極低。
朝堂最是講究規矩禮法,這些守舊勛貴正愁找不到由頭攻訐許舟,若是禮數出錯,便是天大的把柄。
許舟心裡明白。
那些老勛貴不敢明著反對陛下封賞,可如果他在殿上跪錯了、拜錯了、站錯了位置,他們就能拿「失儀」兩個字做文章。
朝堂上殺人,有時候不用刀。
許舟點了點頭:「我知曉了,多謝公公提點。」
孔新垂著的嘴角彎了一彎,然後飛快地收了回去。他退後半步,不再多言。
入殿的佇列是提前排好的。
紫袍閣老走在最前面,四個人一排,步子不緊不慢,走得極穩。後面跟著世襲勛貴,一個個身形魁梧,走路帶風,可在這肅穆的場合里,步子都壓著。再後面是緋衣尚書侍郎,然後是青袍、綠袍的中低層官員。
許舟走在武臣班次里。
他的前面是幾個勛貴出身的武將,後面跟著幾個京營的指揮。他的位置不靠前,也不靠後,正好卡在中間,不顯山不露水。
金水橋下的水聲潺潺。
橋面是漢白玉鋪的,欄杆上雕著雲龍紋,被幾百年的腳步磨得光潤如玉。許舟走在橋上時,低頭看了一眼橋下的水面。水很清,能看見底下的金魚在游。
過了橋,便是層層向上的丹陛。每一級台階都很寬,寬到要邁兩大步才能上得去。許舟跟著佇列往上走,靴底落在漢白玉階面上,發出沉悶的輕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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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些簷獸蹲在殿脊上,一隻只張著嘴,望著天。
許舟看著它們,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進宮時的樣子。那時候他走的是西華門,跟著小太監穿過御酒房、武英殿、皇極門,天光把他的影子照在朱紅宮牆上。他那時候覺得自己像是誤入了一座巨大的迷宮,每一道宮門都是一堵牆,每一座殿宇都是一座山。
如今他走的是午門,過的是金水橋,登的是丹陛。那些宮門還是一樣高,那些殿宇還是一樣大,可他走在這裡,心裡不慌了。
皇極殿乃本朝定名的外朝正殿,為國朝大朝、冊勛、議政之最高殿堂,殿宇巍峨萬仞,朱柱擎天,彩繪梁枋金碧交錯,恢弘威嚴,盡攬帝王氣象。
皇極殿比許舟想像中還要大。
殿前的月台寬闊得能跑馬,三面都有漢白玉欄杆圍著。殿門大敞著,裡面黑壓壓的,只有御座方向透出一點光亮。殿簷下掛著一排宮燈,燈罩上繪著五色雲龍,在晨光里泛著柔和的光。
殿內開闊空朗,金磚鋪地,光可鑑人。
許舟踏進殿門時,腳下踩的是金磚。
那磚是蘇州御窯燒的,一塊塊打磨得光滑如鏡,鋪得嚴絲合縫,踩上去幾乎感覺不到縫隙。磚面被幾百年的腳步磨得發亮,能映出人影來。
高台御座設於殿最深處,盤龍雕椅肅穆沉凝。
御座在高台之上,離許舟站的位置很遠。
他抬頭看了一眼,只看見一團明黃色的身影端坐在盤龍椅上,面容看不清,只能看見一個輪廓。可就是那個輪廓,讓整個大殿裡的空氣都沉甸甸的。
天子端坐其上,一身十二章紋明黃袞龍朝服,面容淡漠無波,眉眼沉靜如水,不見喜怒,不露偏向,一雙眸子俯瞰階下百官,淵深難測,讓人無從揣度聖心。
百官依序入殿,各自歸位立定,文武兩班整齊肅立,鴉雀無聲。
許舟站在武臣班次里。
他左邊是一個四十來歲的武將,穿著三品虎威將軍的袍服,目不斜視。右邊是一個年輕些的勛貴子弟,嘴唇微微抿著。
許舟收回目光,面朝御座方向站定。
陳矩立於殿中:「百官覲見——!」
陳矩的聲音又尖又亮,在大殿裡迴蕩了一圈。
「吾皇萬歲,萬歲,萬萬歲!」
山呼朝拜之聲轟然響徹大殿,聲浪層層疊疊,撞在朱梁畫棟之間,久久迴蕩。
滿殿文武齊齊跪了下去。
「嘩」的一聲響,像是潮水退去時沙灘上留下的那一聲。幾百個人同時跪拜,衣料摩擦的聲響在殿內迴蕩。
許舟沒有跪。
他微微躬身,雙手在身前抱了一揖。
那動作不大,可在這滿殿跪伏的人里,格外顯眼。
御座之上,天子目光淡淡掃過下方,在許舟身上輕輕一頓,轉瞬便移開。
許舟低著頭,可他能感覺到那道目光落在他身上。
不重,不冷,不熱,不審視。就是那麼輕輕一頓,然後那道目光移開了。
「眾卿平身。」
「謝陛下。」
百官齊齊起身,垂手立班,神色恭謹。
起身的聲響又是一片,衣料窸窸窣窣的,混著幾聲玉帶扣環的輕響。
許舟直起身來,重新站定。
大朝正式開啟。
戶部侍郎率先出班:「臣張濂啟奏,天下夏秋糧畝核計完畢,南北諸州收成平穩,無大災荒,倉儲充盈,賦稅核算成冊,已錄入官檔,請陛下御覽。」
戶部侍郎是個五十來歲的老臣,嗓門洪亮,說話時中氣十足。他捧著笏板,把糧畝收成的事說得清清楚楚,一條一條,有數有據。
話音落,躬身歸班。
繼而兵部侍郎出列,循禮上奏:「臣周啟稟奏陛下,九邊戍卒換防完畢,邊關壁壘修繕一新,域外蠻族無異動,各鎮兵馬布防有序,防務安穩。」
兵部侍郎比戶部侍郎年輕些,四十出頭,說話利落,三言兩語把邊關防務說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