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道道目光自四面八方落過來，落在許舟身上。
那些目光落過來的速度很快。
許舟剛踏進院門，左前方廊下兩個正在說話的老臣便停了嘴，目光越過對方的肩頭看向他。右後方幾個勛貴也轉過頭來，目光上下打量著他。連對面角落裡一個正低頭看笏板的年輕官員，也抬起了頭。
眾人視線先掃過他一身玄黑公服，胸口熊羆補子醒目，再落回許舟的面容。
那些目光在許舟胸口補子上停了一瞬。
正五品耀武將軍的熊羆補子，在待漏院裡並不算顯眼。可穿戴這身公服的人站在這裡，卻讓所有人都不自覺地多看了兩眼。
有人悄悄打量他周身那層斂而不發的威壓，心中暗自掂量；有人交頭接耳，眼角餘光不停往許舟這邊瞟。
許舟沒有刻意釋放真靈境的威壓。
可一個真靈境修士站在那裡，本身就是一種無形的存在感。就像一塊巨石落在池水裡，就算它什麼都不做，池水也會繞著它走。
那些官員的目光在許舟身上停留的時間都不長。有人看了兩息就偏開了頭，有人甚至只看了一瞬。可許舟注意到，他們看完之後，都會和身邊的人交換一個眼神。
那些眼神里，有忌憚，有好奇，有審視，也有算計。
可一旦許舟抬眼，目光淡淡掃過去，那些窺探的人便如同被灼到一般，慌忙偏過頭，或是垂首整理袍角，不敢與他對視。
有人低頭假裝整理笏板，有人轉身和旁邊的人重新攀談，有人乾脆退後半步縮排了廊柱的陰影里。
許舟將這一幕盡收眼底，唇角浮起一抹輕笑，便收回目光，不再理會周遭動靜，逕自尋了一處空廊下站定。
他沒有去攀談，也沒有去湊熱鬧。他找了一根廊柱，靠著柱子站定，雙手攏在袖中，目光落在院子中央那幾株老槐上。
身側的孔新垂著手，低聲侍立，不敢多言。
孔新站在許舟側後方半步處，雙手垂在身側，眼睛看著地面。他知道今天這場面有多複雜，也知道許舟不需要他多嘴。
不遠處，兩名文官並肩而立，聲音壓得極低，卻恰好能隨風飄過來少許。
「便是此人？年紀輕輕，竟已是真靈境。」
說話的是一個四十來歲的官員，麵皮白淨，留著一撮短須，穿著五品文官的青袍。
「正是。此番傳召，說是要再加勳爵。只是他功業驟起，朝中不少人都覺得，不可封賞過厚。想來最多往上晉一兩階，已是恩厚。」
接話的是他旁邊的同僚，年紀稍長，鬢角已經白了。
另一人微微搖頭，目光瞥向許舟的方向：「修行者授勳爵，本就不多見。便是小幅擢升，此子有這般修為，往後朝堂，怕是要多一分變數。」
他的目光在許舟身上停了一瞬，然後飛快地收了回來。
另一側，幾名老牌勛貴站在廊柱陰影里，目光沉沉。
那幾個勛貴都穿著各色的勳爵袍服，顏色比文官鮮亮，繡紋也更繁複。站在最前面的那個，鬚髮半白，身形魁梧，一看就是行伍出身。
一名鬚髮半白的老侯，低聲對身旁人說道：「……若是封賞太重，便是壞了舊例。咱們遞上去的諫言，便是要勸陛下不可逾格。」
那年輕勛貴低聲應道：「若是僅僅小幅升秩倒也罷了，就怕聖心偏愛，給得超出分寸。」
他不滿，卻也不敢大聲。
許舟聽見了。
他靠在廊柱上，沒有轉頭，只是嘴角微微彎了一下。
還有幾位閣僚，遠遠望著許舟，神色各異。有人面露惋惜，有人心存忌憚，亦有人靜觀其變，不輕易表露好惡。
那些閣老們站在待漏院最裡面，離許舟最遠。
他們不像那些文官和勛貴一樣聚在一起議論，而是各自站在自己的位置上，偶爾交換一兩句極簡短的話，或者只是交換一個眼神。
許舟看到了許閣老。
許閣老坐在一張繡墩上，眼帘低垂，像是睡著了。可許舟注意到，許閣老的目光在眼皮底下朝他這邊偏了一偏，然後又收了回去。
許舟也看到了荀閣老。
荀閣老站在廊下，手裡端著一碗茶，正不緊不慢地喝著。他的目光越過茶碗的邊沿，在許舟身上停了停，然後移開了。
還有江，蘇兩位閣老，眼神複雜。
他們都在看他。
許舟也在看他們。
他沒有迴避任何人的目光，也沒有刻意迎上去。他只是安安靜靜地站在廊柱旁，等著待漏院盡頭那扇門開啟。
晨光從槐樹葉縫間漏下來，在青石地面上灑了一片碎金。許舟站在那片碎金旁邊，玄黑的公服在日光下泛著一層沉潤的光。
待漏院裡的私語聲漸漸又起來了，嗡嗡的，像是有一大群蜜蜂在遠處飛。
許舟閉了閉眼，把那些聲音關在耳朵外面。
天色將明未徹。
紫禁城深處，忽然傳來沉鍾九響。
「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」
鐘聲渾厚綿長，穿透層層殿宇迴廊，震碎晨間氤氳，久久盤旋不散。
那鐘聲是從奉天殿方向傳出來的。
第一聲響起時，整個待漏院裡的槐樹葉都跟著顫了一顫。第二聲落下，簷角的銅鈴無風自鳴，叮叮噹噹地響了一陣。第三聲、第四聲接踵而至，鐘聲一浪一浪地壓過來，連腳下的青石板都在微微震顫。
朝鐘九叩，天儀始開，九為數之極，以示皇權獨尊，萬方歸朝。
尋常常朝三鍾示警、五鍾整班，唯大朝大典、勛封議事，方鳴九鍾。
每一聲鐘響，待漏院裡的氣氛便緊一分。到第九聲落下時，整個院子裡安靜得像是連風都停了。
九聲落盡，整座皇城內外，所有細碎聲響盡數寂滅。
待漏院內原本嗡嗡不息的私語、交頭接耳的議論、輕整袍笏的微響，瞬息間消弭無蹤。
那些方才還在低聲議論許舟的官員們，一個個收了聲，攏了袖，垂了手。
那幾個站在廊柱陰影里的老牌勛貴，此刻也不說話了。他們整了整自己的袍服，把玉帶扣緊了一扣，神色肅穆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