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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20章 待漏院

2026-10-18 15:47:33 作者: 柚子牛

  許舟語氣裡帶著一絲親厚的味道。

  他沒有用「孔大人」這個稱呼,也沒有故意抬高孔新的身份。

  一句「孔公公」,和從前一模一樣。

  孔新算是他在宮中為數不多的靠譜熟人。自初識起,此人不曾趨炎附勢,亦不曾暗中構陷,幾番相交皆是真心相助,謹守本分、知恩圖報。如今見他這般平步青雲,許舟心中約莫猜到幾分緣由,心底也著實為他欣慰。

  許舟在宮裡認識的人不多。

  密諜司的枯澤,算一個。可枯澤那種人,你永遠猜不透他下一步要做什麼。太子身邊的劉先生,也算一個。可劉先生是太子的心腹,許舟和她之間始終隔著一層。

  孔新不一樣。

  孔新垂首,面上帶著感激的笑意,低聲回道:「全賴大人提攜。若無大人昔日暗中照拂,奴才哪裡有今日這番際遇。」

  話語懇切,不見半分虛飾。

  孔新說「暗中照拂」時,聲音壓得很低。

  低到只有許舟能聽見。

  許舟其實沒做過什麼。

  可宮闈之內,最是拜高踩低,人情冷暖翻覆無常。不少人一朝得勢便目中無人,唯獨許舟待他始終寬厚,不因身份高低而改其態度。

  孔新自己心裡清楚,他今日能連跳兩級,一半是因為他自己爭氣,另一半,是因為許舟如今聖眷正濃。宮裡那些老狐狸,看碟下菜,見孔新和許舟有舊,便順手推了一把。

  孔新沒有避嫌,也沒有遮掩。

  他就大大方方地來許府接許舟,大大方方地謝許舟的提攜。

  許舟覺得,這份坦蕩,比什麼禮物都值錢。

  孔新直起身,笑眯眯低聲道:「許大人,奴才今日提前出宮候您,也是想悄悄給您遞個話。今日大朝會,重中之重,便是陛下要為您冊封勛位的大典事宜。」

  孔新聲音更低了。

  他往許舟這邊湊了湊,嘴唇幾乎貼著許舟的耳側,氣息拂過許舟的鬢角。

  「奴才在內廷打探多日,朝中舊勛、世家老臣早已互通聲氣,預備在殿中上言阻諫。奴才想著,多半是言道您年歲尚淺,功業驟起,驟授勳爵,難服人心一類。」

  

  他有些不屑地嘴角扯了一下。

  孔新是在替許舟不平。

  許舟點了點頭,沒有多少意外。

  三天前蘇玄嗣就跟他說過這件事。

  張閣老死了,內閣空位,朝堂上各方勢力正在重新洗牌。許舟在這個節骨眼上破境真靈,又跟太子走得近,那些世家出身的老臣不可能不忌憚。

  忌憚一個真靈境,他們不敢明著來。可忌憚一個即將受封勳爵的年輕人,他們有的是辦法在朝堂上做文章。

  天下熙熙皆為利來,天下攘攘皆為利往。

  這群人隱忍多日,絕不會眼睜睜看著他受封勳爵、徹底站穩朝堂根基。

  孔新抬眼,看向許舟,斟酌道:「只是奴才窺得宮中風向,陛下心意早已定了。縱使殿上百官輪番進言,口舌紛紜,那些諫言,多半也難入聖聽。」

  他語氣篤定。

  他在內廷當差這麼多年,看風向的眼光比朝堂上大多數官員都准。他說陛下定了,那就是定了。

  「許大人莫要自亂陣腳。」

  孔新最後補了這一句。

  他說這話時,眼睛直直看著許舟。

  七月流火。縱使已經入秋,天光未亮便已熱得人汗流浹背。

  晨霧還沒散盡,日頭卻已經升起來了。

  秋老虎的餘威尚在,卯時剛過,空氣里便悶著一層濕熱。孔新的緋紅官袍後背已經洇出了一層薄汗,許舟的玄黑公服也貼在肩頭,不太透氣。

  許舟沉默片刻,緩緩抬眸,笑道:「我知曉了,走吧。」

  他踏入宮轎之中。

  轎身寬大,內襯素緞,坐上去很軟。轎廂四壁掛著深青色的帘子,帘子外面還罩著一層薄紗,既能透光又能擋風。

  抬轎的四名內監腳步穩當,起落之間幾乎不見顛簸。起轎的時候,轎身只是輕輕晃了一下,然後便穩穩地升起來,像是一片葉子被風托著往前走。


  孔新則乘了旁邊隨行的小轎,一前一後,沿著御道向著皇城深處行去。

  兩頂轎子一前一後走著。

  前面的宮轎寬大沉穩,後面的小轎輕便靈動。兩頂轎子之間隔著四五步的距離,孔新的小轎緊跟著許舟的宮轎,一步不落。

  街面之上,晨霧尚未散盡,沿途宮牆連綿,青磚被晨露潤得微涼。

  從許府到皇城,要穿過好幾條街。

  天剛蒙蒙亮,街上已經有了人。掃街的老漢揮著大竹帚,把一夜的落葉聚成堆;賣早點的攤子支起了蒸籠,白氣騰騰地往上冒;幾個趕早的商販挑著擔子匆匆走過,腳步聲在空曠的街面上格外清脆。

  許舟坐在轎子裡,透過紗簾看著街景從眼前一一掠過。

  街邊有人看見了這頂宮轎,看見了轎簾上的暗銀雲紋,連忙往旁邊讓了讓。有人認出了這是宮裡派出來的轎子,低聲議論了幾句。

  一路行至午門,朱紅巨門巍峨矗立,門釘鎏金,肅殺之氣撲面而來。

  午門到了。

  那兩扇朱紅巨門在晨光下泛著一層沉暗的紅,門上的鎏金門釘一排排一列列,像是無數隻金色的眼睛。門洞高闊深邃,從外面望進去,裡面是一條幽深的甬道,盡頭隱約可見宮內的殿宇輪廓。

  宮轎到此便落了地,二人下轎,步行穿過午門門洞,往待漏院而去。

  待漏院在午門內東側,是一座寬敞的院落,四面迴廊環繞,院中種著幾株老槐。此刻天光漸亮,槐樹的枝葉被晨光照得翠綠通透。

  諸臣早早到此等候大朝,三三兩兩立在廊下,低聲閒談。有閣老憑柱而立,低聲斟酌著待會上殿要奏的章疏;老牌勛貴聚在一處,袖著手閒談,目光卻時不時飄向院門入口。

  待漏院裡的人比許舟預想的多。

  他粗略掃了一眼,光是站在廊下的就有二三十人,或三五成群,或獨自憑柱。有的人手裡捏著笏板,低頭默念著什麼;有的人袖著手靠在柱子上閉目養神;有的人湊在一起低聲說話,時不時朝院門口瞟一眼。

  許舟一踏入待漏院,周遭細碎的私語聲忽然便淡了幾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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