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東武西的規矩在散朝時便不那麼嚴了,有相熟的文武官員並肩走下台階,還在低聲說著話。
方才殿上一番唇槍舌劍已經落定,可很多人心底的波瀾,遠遠還沒有平息。
不少官員一邊往下走,一邊壓低了聲音彼此交談。
說話之時還不住拿眼角往後瞟,悄悄打量依舊立在殿內的許舟。那目光裡帶著掂量、帶著審度,也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艷羨。有人看得久了些,被身旁同僚扯了扯袖子,這才收回目光,訕訕一笑。
「年紀輕輕便封了靖安伯,還加太子太保銜,這一份聖眷,實在駭人。」
「誰說不是。太子太保乃是從一品的加銜啊。多少老臣熬到滿頭白髮,尚且求而不得。我方才仔細瞧了,荀閣老臉都氣黑了。」
「真靈境到底非同凡俗。也難怪陛下願意為他破例。只是往後朝堂之上,又要多出一位舉足輕重的人物了。」
「噓——小聲些,人還在殿裡呢。」
「怕什麼,許伯爺還能聽不見?人家真靈境的耳朵,怕是連你我壓著嗓子說什麼都聽得一清二楚。」
「那你還敢說?」
「我說的是好話,又不是壞話。這滿朝文武,誰不盼著跟一位新貴攀上點交情?」
低語斷斷續續飄進許舟的耳中,他並未理會,雙手捧著那捲聖旨。
他從前聽過不知多少類似的議論。
那時候是「蘇家贅婿」,後來是「那個小旗官」,再後來是「耀武將軍」。如今又換了名頭——靖安伯。
捲軸觸手溫潤,錦緞之上暗龍紋樣摩挲於掌心。
那暗龍紋是提花織就的,指尖划過時能感覺到細微的凸起,龍頭朝上,龍尾盤在捲軸末端,五爪張開,鱗甲分明。
不知為何,許舟忽然想起詔獄裡那根火爐邊的烙鐵,也是這樣的溫度,只是一個燙手,一個溫潤,卻都讓人不得安生。
他把聖旨往懷裡攏了攏。
不多時,一道腳步匆匆向他這邊過來。
是孔新。
這位四品內侍一身緋紅官袍,步履輕快,臉上已經掩不住幾分喜色,走到許舟身側,壓低聲音笑道:「恭喜伯爺!今日殿上一番奏對,實在叫人佩服。方才在下面候朝之時,咱家心裡還替您捏著一把冷汗呢。荀閣老那一班子老臣輪番進言,聲勢何其浩大。沒想到伯爺一席話,便把局面扭轉過來。咱家站在柱子後頭,聽得腿都軟了。」
孔新說著,還抬手在額角上抹了一把。
那動作有些誇張,可許舟看得出來,孔新方才確實緊張過。他的眼底還有沒散盡的血絲,嘴唇也幹得起了皮。
許舟笑道:「不過是據實說話罷了。聖心自有決斷,並非是我口舌之功。」
孔新連連點頭:「伯爺說得是。只是從今往後,京城裡對待您,便又是另一番光景了。往後入宮奏對,憑陛下特許,您隨時都可以進內廷,這份恩遇,尋常勛貴想都不敢想。」
他忽地有些羨慕。
他在內廷當差這麼多年,太清楚「隨時面奏」這四個字的分量了。那意味著許舟可以繞過所有中間環節,直接面見天子。這道門一開,整個朝堂上能攔許舟的人,就少了一大半。
他說到這兒,忽然壓低聲音,湊近了些:
「伯爺,有句話咱家不知當講不當講。今日殿上,荀閣老雖然沒討著好,可他那個人您是知道的,當了十幾年的次輔,門生故舊遍布六部。今日當庭落了面子,往後暗地裡使絆子的地方怕是不會少。您心裡得有個數。」
許舟微微點頭,沒有接話。他當然知道荀閣老不會善罷甘休。
方才殿上許閣老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揭了荀家的短,荀閣老若不找回這個場子,往後在朝中就壓不住陣腳了。
二人說話之間,身後又傳來腳步聲。
許閣老緩步走了過來,一旁許天正伸手小心攙扶著他。
他走得不快,路過幾個正低聲議論的官員身旁時,那幾人立刻噤了聲,垂手退到一旁讓出道路。
許天正跟在身側,目光落在許舟身上,神色複雜難言。
他素來以穩重著稱,可此刻那穩重的麵皮底下,分明壓著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——有幾分替許舟高興,又有幾分說不出口的酸澀。
他張了張嘴,終究什麼也沒說。
孔新見閣老過來,當即收斂神色,側身往後退開兩步,留出說話的餘地。
許閣老站到許舟面前,目光落在許舟手中那捲冊封的聖旨上,慢悠悠道:「今日大殿之上,你做得很好。不卑不亢,還不忘定淮那些參戰之人。只是,風光之下,暗流尤深。荀閣老今日當庭受挫,心中必然不會就此善罷甘休。還有一眾老牌勛貴,心中多有芥蒂。一朝得封伯爵,於你是青雲直上,可亦是風口。」
人站在風口上,有的能乘風而起,有的被風吹散了骨頭。許舟是哪種,他還看不准。
他稍稍頓了頓,眼底漾開一絲笑意,繼續說道:「不過以你如今修為境界,尋常人已經取不得你的性命,安危一事大可無慮。餘下朝堂紛爭,憑你素來的審慎心思,想來也自有法子周旋處置。」
他有些感慨。
一個真靈境的族人,對任何一個世家來說,都是了不得的底牌。
許家等了這麼多年,終於又等到了一個。
許舟終於開口,聲音很平:「謝閣老提點。」
許閣老定定地看了他一會兒,忽然朗聲一笑:「有你在,我許家之本,可再延千年。」
這句話他說得極響亮,不只是說給許舟聽的,也是說給殿門外那些還在磨磨蹭蹭不肯走、豎著耳朵聽牆角的官員們聽的。
許天正在旁邊低著頭,耳朵根悄悄紅了一片。
許舟面無表情,他沒有理會許閣老期許的眼神,只是淡淡點了點頭。
許閣老見他這般模樣,也不再多言,微微頷首示意。
他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失望,旋即被那副慣常的溫吞吞神色蓋了過去。老人家活了大半輩子,什麼場面沒見過,子孫輩的冷淡不親近,他早就習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