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天正依舊扶著老人家，二人轉身，慢慢匯入退朝的人流之中，許天正走時，還忍不住回頭望了許舟一眼，眼底那股複雜滋味久久不散。
兩個人的目光隔著人群碰了一下，然後許天正轉回了頭，扶著許閣老走進了人流深處。
目送許閣老走遠之後，孔新又重新上前：「伯爺，今日封賞已定。您是打算即刻回府，還是要先去別處？」
孔新問這話時，聲音壓得很低，像是怕被周圍的人聽見。
許舟望向殿門外，外面的天光正大，簷角的銅鈴被風拂過，遙遙傳來一陣叮噹輕響。「我先出宮，回桃葉渡。」
「也好。現下滿朝文武都已經散了，丹陛下面還有不少官員，多半是想等著跟伯爺道賀。若是走正門，免不了要應酬一番。若是伯爺嫌煩，咱家可以引您走西側的偏門出宮，避開眾人。」孔新低聲提議。
從皇極殿西側繞出去，穿過一道窄巷，能直接通到午門外的林蔭道。那條路走的人少，清淨。
許舟略一思索，搖了搖頭。「不必刻意迴避。該來的，終究躲不開。就隨百官一道，自午門出宮便是。」
躲得過初一，躲不過十五。今日避開了這些人，往後朝會上還得見。與其遮遮掩掩，不如大大方方地走出去。
孔新微微一怔，旋即笑了：「伯爺說的是。是咱家想岔了。」
他嘴上這麼說，心裡卻在暗暗琢磨，許舟年紀輕輕，做事卻一點也不含糊。
走偏門避人，看著是省事，可落在旁人眼裡便成了心虛、怯場、拿大。堂堂靖安伯，聖旨都接了，還怕見人？走正門，大大方方受著，反倒堵住了悠悠之口。
這份分寸拿捏，比他見過的許多老官油子還老到。
許舟抱著那捲明黃聖旨，舉步向著殿外走去。踏出皇極殿高高的門檻，一陣浩蕩的風迎面吹來。
殿前的丹陛足有九十九級，從殿門口一直延伸到廣場正中，每一級都寬闊得能並行五六人。許舟站在最高處往下看了一眼，只見下方廣場上零零散散還站著百來號人，烏紗緋袍混雜其間，像棋盤上散落的棋子。
高台之上視野開闊，放眼望去，重重宮闕連綿鋪展，琉璃瓦在正午的日光之下一片金光璀璨。更遠處，京城的屋脊如波浪般層層疊疊伸向天際，隱約能看見東邊鼓樓方向聳起的尖頂，西邊則是一片灰濛濛的坊巷，再往南，便是外城的煙火人間了。
許舟順著層層漢白玉丹陛向下而行。
丹陛兩側的欄板上雕著雲龍紋，龍首朝著中央御道，一路蜿蜒而下，陽光從龍鱗的浮雕上折出細碎的光斑，落在他的靴面上，一閃一閃的。
不少尚未離去的文武官員。三三兩兩聚在一處的，一見許舟自殿上走下來，所有人的目光瞬間又齊刷刷投向這邊。
「來了來了。」
有人低聲說了一句，原本鬆散的人群忽然像是被什麼力量攏了攏，不約而同地往御道兩側靠了靠，讓出一條路來。
有幾個人已經整理好神色，快步迎上來，口中紛紛說著恭賀的言辭。
「恭賀靖安伯！」
「伯爺少年得志，實在可喜可賀！」
「許伯爺，下官兵部職方司郎中趙元朗，往後還望伯爺多多關照。」
「靖安伯，老朽國子監祭酒孫承恩，定淮一戰，伯爺力挽狂瀾，老朽在京城聞訊，真恨不得親赴城頭為伯爺擂鼓助威。」
那些迎上來的人，許舟大多不認得。
有穿緋袍的，有穿青袍的，有文臣也有武將。他們的臉上堆著笑，嘴裡說著吉祥話，可眼底的東西各不相同。有人是真的想攀附，有人只是隨大流，有人想借這個機會探探許舟的底。
此起彼伏的道賀聲撲面而來。許舟神色平和，對著上前道賀之人一一拱手還禮。
他不認識這些人，可他願意給他們一個體面。
拱手而已，不費什麼力氣。
今日他給了一個體面，來日這些人或許就能在什麼地方給他讓一條路。
那個叫孫承恩的老祭酒格外熱絡，攥著許舟的手搖了好幾搖，嘴裡反反覆覆說著「定淮」「妖王」「真靈」幾個詞，唾沫星子都噴到了許舟袖口上。許舟也不惱，只是抽出手來，客氣地點了點頭。
老祭酒這才意識到自己失態，訕訕退到一旁，掏出帕子擦了擦嘴角。
孔新在旁邊看著，嘴角微微抽動，硬是忍住了笑。
就在眾人紛紛上前寒暄之際，人群向兩側微微分開，荀閣老緩步走了過來。
他走得不快，步子邁得方方正正。官袍下擺隨著步伐前後擺動，露出底下那雙半舊的皂靴。
靴底邊緣磨出了一圈白邊，顯然穿了有些年頭。
許舟離著老遠便注意到了這雙靴子，心裡微微一動。
一個當了十幾年次輔的人，靴子舊成這樣也不換，要麼是真不在意這些，要麼就是做給旁人看的。
荀閣老一步一步走到許舟面前。
許舟心中微感意外，卻也不算驚詫。朝堂之上針鋒相對，乃是政見立場之爭；可散朝之後，便又是另一番光景。為官之道，斷不可把事做絕，少樹敵，多留餘地，多一條交情，便多一條退路。
荀閣老走到許舟面前，面上瞧不出半分殿上爭執的戾氣，微微抬手，拱手一揖。
「靖安伯，恭喜。」
荀閣老這一揖，行得規規矩矩。
許舟看著他，心裡暗暗點頭。
這才是荀閣老。殿上可以針鋒相對，出了殿門依舊禮數周全。這種人不好對付，可也值得敬重。
許舟亦從容拱手回禮：「多謝荀閣老。」
許舟還禮的動作和荀閣老一模一樣。
兩個人面對面站著，一個老臣，一個新貴，隔著三步的距離，各自拱了拱手。
周圍那些官員都屏住了呼吸，等著看這兩人會不會在殿外再起爭執。
二人話語簡短，沒有再多說半句，相視一眼，便各自錯開。
旁邊幾個圍觀的官員暗暗鬆了口氣。
還好，沒當眾鬧起來。方才殿上兩人雖然沒直接對上，可許閣老替許舟出的那一招，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是沖著荀家去的。要是荀閣老此刻在殿外發難，那場面就難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