荀閣老淡淡頷首，便轉身離去。
眾人寒暄敘過人情，漸漸也各自散去。
孔新在前引路，伴著許舟一路出宮。
從皇極殿到午門，要穿過三大殿的廣場，再過金水橋，走御道西側的夾道。
這條路許舟走過不止一次，可今日走起來，感覺格外不同。夾道兩側的紅牆比人高出一大截，牆頭覆著琉璃瓦，牆根種著一排老槐樹，枝葉繁茂，把日頭篩成滿地碎金。樹上有蟬，叫一陣歇一陣，叫的時候整條夾道都跟著嗡嗡響。
幾個掃灑的小太監正拿著長竿粘蟬，見了許舟和孔新趕緊退到牆根垂手讓路。有個年紀小的太監好奇地抬頭看了一眼許舟，被身旁年長的太監一把按住了後腦勺，硬是把頭壓了回去。
孔新一邊走一邊低聲道：「伯爺，方才那個孫祭酒，您得當心些。那是個老滑頭，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主兒。他今日這般熱絡，過兩日保准滿京城都知道他跟靖安伯握過手了。」
許舟嗯了一聲，沒有多說什麼。
二人行至午門外林蔭道上，前方道旁老樹之下，一道黑衣身影靜靜立著，正是枯澤。
枯澤站在一棵合抱粗的老槐樹蔭里，黑衣幾乎與樹影融為一體。
他雙手攏在袖中，背靠著樹幹，姿態閒適，可那雙半闔的眼睛在許舟出現的一瞬間便睜開了，精光一閃，旋即又眯了回去。
許舟目光一掃，便知對方特意在此等候，必有要事相告。
孔新見狀，識趣地往旁側退開半步，預備遠遠候著。
枯澤卻開口道：「孔公公，你且先行離去，不必在此陪同。許大人此處，由我來說話。」
他說話時並不看孔新，目光只是淡淡地落在許舟身上，語氣平平的，沒有商量的餘地。
孔新心中瞭然，不敢多問，只得躬身點頭稱是，轉身先行離開。
他走遠了十幾步，才悄悄回頭望了一眼。樹蔭底下那兩個人都穿著深色衣袍，一站一靠，影子被樹冠切得七零八落。孔新打了個寒噤，趕緊加快腳步走遠了。
待到孔新走遠，枯澤才上前，笑道：「恭喜靖安伯。昔日尚是無名之輩，今日一朝封伯，名揚京華。」
許舟拱手回禮：「枯澤大人。」
枯澤隨意的揮了揮手：「如今你登臨真靈，修為與我不相伯仲，不必再恪守從前那一套尊卑禮數。你我之間，身份已然調換，這點分寸，我心裡拎得清楚。」
許舟微微欠身：「不敢。」
他沒有因為枯澤的話就改口。該行的禮還是行，該叫的大人還是叫。
這不是怕，是本分。
許舟心中清楚，自突破真靈那一瞬，他便隱隱感知到枯澤的修為上限，並不高於自己。此人氣息沉斂穩固，顯然苦修歲月極久，底蘊深厚。真要放手一搏，許舟自有把握將其拿下。
可許舟不打算這麼做。
枯澤這個人的價值，從來不在他的修為上。
他執掌密諜，洞察朝野人心，羅織情報、布下暗線，翻手便能攪動風波。這般本事，遠比單純的拳腳修為，更叫人忌憚。
枯澤思忖片刻，緩緩說道：「皇后要見你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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許舟的眉心微微動了一下。
皇后。
從始至終，皇后這兩個字在他面前只出現過一兩次。他入京這麼久，也只才遠遠見過皇后，也從未跟中宮有過任何往來。
可今天，枯澤親自在午門外等他，就為了說這一句話。
許舟沉默了一息，看著枯澤那張龍紋面具。
那張面具後面的眼睛，也在看他。
「現在？」許舟問。
「現在。」枯澤答。
許舟思索片刻：「陛下知不知道此事？」
他的目光沒有看枯澤，而是落在午門外那條御街盡頭。
街上的馬車已經拐過了街角，車軲轆碾過石板的聲響漸漸遠去，只剩蟬鳴一陣一陣地從槐樹頂上灌下來。
枯澤笑了笑：「自然是知道的。皇后召你前往長樂宮敘話，並非正式朝見。陛下此刻正在御書房處置今日朝會餘下的奏本，待諸事料理完畢，便也會過來。」
許舟心裡微微一動——皇后要見一個外臣，天子知道，默許，甚至可能要親自過來。
這中間的分寸，不是尋常人家夫妻商量柴米油鹽那麼簡單。
那是天家。
枯澤話說到此處稍作停頓，繼續道：「不過你也不必多心，並非是要詰問發難。只是……皇后與陛下的心思，咱們也很難猜到。」
他嘴角微微翹了翹，那弧度極淺，一閃便沒了。
許舟認識枯澤不算太久，可也知道這個人說話向來滴水不漏，「咱們」兩個字從他嘴裡出來，要麼是拉近關係，要麼是試探反應。
此刻聽來，倒像是後者。
許舟沒有接話。
枯澤嘴上說著難以揣測，可眼神自面具的縫隙之間透出來，沉沉落在許舟身上。
許舟亦抬眸迎上這道目光，略一垂眸，心中暗自權衡。
今日朝會上鬧了那麼一出，荀閣老一系鎩羽而歸，自己封了靖安伯，表面上塵埃落定，可暗地裡的餘波才剛剛開始盪開。
天子此刻翻看奏本，看的恐怕不只是尋常政務——定淮之戰的善後、江湖修士的安置、勛貴集團的反應、太子一系的動向，樁樁件件都跟許舟這個名字脫不了干係。
而皇后在這個時候要見他。
這一面，皇后是一定要見的。
且不說皇后與自己那位母親有著千絲萬縷的牽連。何況如今自身已是真靈境界，並無太多可畏懼之處。
可話雖如此，許舟心裡清楚，真靈境界能保他不被人一刀砍死，卻保不了他在後宮那潭深水裡不被淹死。
修為是修為，朝堂是朝堂，兩者從來不是一碼事。
枯澤慢悠悠開口：「出入後宮的禮法，今日有皇后特旨。由我隨同引路，自宮城後側的便門入長樂宮側殿，不會經由後宮妃嬪起居的內院，外臣到此，合乎規矩，不至於落人口實。不過想來你應當不會懼怕這些。」
許舟懂了。
枯澤的意思是，皇后做事講究分寸，不會讓他為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