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后回過神來,吩咐一旁宮女:「把這碟荔枝先撤下去吧。」
宮女連忙上前,雙手捧起那隻白釉冰裂紋淺碟,連帶著底下墊著的芭蕉葉與殘冰,輕輕退了下去。那宮女退到門口時,腳步頓了一下,回頭飛快地瞥了許舟一眼,又趕緊轉回去,端著碟子快步出了殿門。
艷紅如火的鮮果一撤走,殿內那一縷甜絲絲的果香,也緩緩消散。
廳堂之中,便只剩下白檀沉靜的香氣,混著杯中清茶淡淡的鮮爽,殿內空氣也隨之清爽了幾分。
那清爽裡帶著一絲涼意,從腳底板慢慢爬上來,像初秋的井水,不冰人,卻讓人精神一振。
皇后神色溫和:「昔年陸氏性子沉靜,命途坎坷,實在叫人惋惜。這些年也苦了你了。」
「命途坎坷」這四個字分量不輕。
一個皇后,坐在長樂宮裡,錦衣玉食萬人朝拜,卻對一個外臣的生母用「命途坎坷」四個字來蓋棺定論。
這四個字裡頭,有多少是惋惜,有多少是自傷,許舟分不出來。
許舟垂首:「娘娘謬讚。往事俱已。」
不知為何,許舟坐在她身側,心底竟莫名生出幾分安穩,緊繃的心神稍稍鬆緩了些許。
可這份安穩來得毫無道理。
他坐在皇后的偏殿裡,面前坐著的是一位跟他母親有舊的中宮女主人,窗外海棠花落了一地,殿內白檀香一寸一寸地燒短,一切都安靜得讓人想打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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越是讓人覺得安穩的地方,越容易讓人說出不該說的話。
皇后笑盈盈開口:「定淮府那件事,多虧了你。若非你一朝得道,突破真靈,定淮府周遭的百姓,怕是要遭大難。」
許舟挑了挑眉,他聽得出,這話頭轉得極巧。
方才還在說往事,說母親,說命途坎坷,一轉眼就拐到了定淮戰事上。
這不是閒聊,這是在不動聲色地往下試探。
思索片刻,許舟斟酌道:「娘娘無需這般客氣,這是臣的本分。況且就算沒有臣,那妖王想來也並非嗜殺之輩。那日臣突破境界之時,也是他替一城百姓拖延住了時間。」
他確實不覺得那都是自己的功勞。
定淮府一役,死的人太多了,活下來的他拿了個靖安伯,而那些死者連個名字都沒留下。這份心思他沒法跟外人說,可在皇后面前,他忍不住想說。
哪怕只是一點點。
皇后聞言並未應聲,沉默片刻,轉而好奇問道:「你先前久居景城,我聽聞從前你並不算出眾,你的父親也未曾安排你修行。那你又是如何,能在短短一年之內,一路突破至真靈境的?」
許舟斟酌著解釋道:「早年在景城之時,曾被城中混混尋釁,險些丟了性命。危難之際,有仙人入我夢中託夢,於夢裡面授功法,我便循著夢中所傳,慢慢修行至今。」
他語氣誠懇,挑不出半點毛病,像是真有其事一般。可他自己知道,這套說辭他已經在心裡演練過無數遍了——從景城到京城,每一個問起他修行來歷的人,他都是這麼答的。
有人信,有人不信,可沒有人能拆穿。
因為這套說辭的每一個字都踩在安全的邊界上——「夢中仙人」這種東西,你沒法證偽,也沒法深究。
皇后打量他神情,知他在說謊,卻並不在意。
這世上,誰又沒有秘密呢?
皇后微微一笑:「你倒是挺勇敢。旁人遇上這般生死磨難,多半早已一蹶不振。想來你這一路走來,也吃了不少苦頭。」
她語氣讚嘆,不像是場面話。大約是方才許舟提到「朔州」、提到「先母」時那份隱忍的平靜,讓她真的動了惻隱之心。
許舟沉默不語。
他不知該怎麼接。說「不苦」,那是假話;說「苦」,那是示弱。
他只能坐在那裡。
他心中暗自思忖,自己其實並沒有旁人想像的那般勇敢。只是心中尚有未了之事,若是半途放棄,萬萬不可。
未了之事是什麼呢?
可能是想要回家?
他還沒想明白。
他總得去做些什麼,至少,要去做些什麼。
這句話在他心裡翻來覆去,像一塊石頭在河底滾了又滾,磨得越來越圓,越來越沉,可就是沉不下去。
皇后抬眼望向殿外,斜斜的日光穿過鏤空隔扇,落在青磚地磚之上,細碎的光影映在她臉上。那光影一格一格的,把她的面容切成明暗交錯的碎片,鳳髻上那根素白玉簪在斜陽里閃了一下,又暗了下去。殿外的海棠樹在暮色里靜默著,只剩枝頭零星幾朵殘花,被風一吹便飄飄搖搖地墜下來。
她輕聲嘆道:「方才遠遠見你走入殿內,我一時竟有些恍惚。你的模樣,讓我想起了你母親。」
許舟一怔。
他早就從焦勝那得知皇后與他生母陸氏交情匪淺,可在外人面前素來諱莫如深,今日皇后竟當面直言,他反倒不知道該怎麼接。
說「多謝娘娘記掛先母」?太重了。說「臣也時常想起」?太假了。
他又只能怔在那裡。
一直立在二人身後,許舟從入殿便留意著的那名女官,此刻開口輕聲提醒:「娘娘,時候不早了,想來陛下也正往這邊趕來。」
許舟抬眼看去,那女官三十來歲模樣,身量高挑,穿一襲深青色的宮裝,腰間系著一條銀灰色的宮絛,絛上掛著一串銅鑰匙。她說話時目光低垂,視線落在皇后的鞋尖上,語氣恭敬卻不卑怯,顯然是長樂宮裡說得上話的人。
她這一句提醒,時機掐得極准。許舟方才怔住的那一瞬,正好被這句話蓋了過去,不至於讓皇后覺得他沒回應。
皇后並未理會女官的提醒,自顧自繼續感慨:「說起來你們二人樣貌並不全然相像,唯獨一雙眼睛,生得極像,性子也相去甚遠。可方才那一瞬間,就是不由得恍惚。」
她說著,目光又回到許舟臉上,在那雙眼睛上停了很久。許舟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,可又不能別開臉,只能垂著眼帘,看著自己擱在膝上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