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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34章 故人之子

2026-10-18 15:48:17 作者: 柚子牛

  那女官面色微微一變,當即轉身,對著殿內其餘宮女低聲吩咐,令一眾女使盡數退到殿外。那幾個宮女正低頭站在角落裡候命,聽到這話齊齊屈膝行禮,一個接一個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。

  待到殿內侍從全部撤出,她便獨自守在殿門之處,背身而立,把守住門口。

  殿中只剩下皇后與許舟二人。

  白檀香又短了一截,爐蓋上的蓮瓣孔里透出的火光越來越暗,只剩一點忽明忽暗的餘燼。殿外的海棠樹被風吹得沙沙響,影子投在隔扇上,晃來晃去。

  皇后繼續說道:「我本是荀家女,荀家根基在江南,我年幼之時,身子孱弱多病,常年被圈在江南自家的園子裡面靜養。高牆重重,日日所見不過亭台花木,悶得人心頭髮堵。一日,我悄悄避開看護的人,獨自逃了出去。誰知才跑出去不遠,舊病驟然發作,渾身脫力,倒在河畔的柳林邊上。恰逢你母親陸氏,她也是揹著家中長輩偷跑出來遊玩,她倒是比我聰明,身邊還帶著兩名丫鬟隨行。她見我倒在地上,便將我帶回陸家別院休養。」

  她說這些話時,語速比方才慢了許多,幾乎是一字一字往外吐的。聲音也不高,像是在自言自語,又像是在說給隔扇外面那株海棠聽。她的目光落在青磚地面上,那裡有海棠花瓣投下的碎影,隨著風一明一暗地晃。

  許舟注意到,皇后說起荀家時,竟有幾分驕傲,有幾分怨懟,還有幾分說不清的厭倦。

  「我就在陸家,足足住了一月。你不知道,那時候我父親在京城得知訊息,急得滿城派人搜尋。」

  皇后語氣里忽然帶了一絲少女般的促狹,嘴角翹了翹,像是想起了什麼有趣的事。

  許舟幾乎能想像出那個畫面。

  荀閣老在京城急得團團轉,派出去的人一撥接一撥,誰也沒想到自家女兒正舒舒服服地躲在別人家的園子裡養病,吃著江南的時令鮮果,跟新交的朋友整日說說笑笑。

  許舟忽然有些感慨。

  方才殿上針鋒相對的荀閣老,此刻在皇后的敘述里,忽然變成了一個在京城急得滿城派人的父親。可這個父親,當年把女兒送進了宮,後來又看著她一步步熬上中宮之位。

  這中間的故事,皇后沒說,許舟也不打算問。

  

  皇后聲音放得很輕,繼續說到:「那時候的我們,過得實在快活。我自幼養在深宅,從來沒有真正的朋友。唯有和你母親在一起時,不必守那些規矩,想說什麼便說什麼。可轉眼歲月流轉,她早早去了,連我,也不知不覺老去。」

  許舟覺得胸口有些發悶。他低頭看著自己膝上的聖旨,那捲明黃在他大腿上攤著,兩端對齊,一絲不亂。

  他忽然覺得這卷聖旨礙事得很。

  坐在皇后面前,捧著這麼一卷沉甸甸的封賞,聽她講那些陳年舊事,好像他自己所有的功勳、榮耀、權力,擱在這些往事面前,都輕得不值一提。

  許舟默然不語。

  他心裡清楚,這一番往事,皇后更多是說給自己聽,並非要向他訴說。

  他只是一個恰好在場的聽眾。皇后需要一個人聽她說這些,而許舟,恰好是她故人之子,恰好有一雙跟她故人極像的眼睛。

  皇后抬手,指尖輕輕撫過自己的面頰,繼續緩緩敘說:「後來家族安排,十幾歲我便入了宮。一步一步,謹小慎微,熬過無數個難挨的日夜,才坐到今日中宮皇后的位置。身居這長樂宮,錦衣玉食,萬人朝拜,可入宮之後,再也尋不到當年那樣可以交心的友人。」

  她撫過面頰的那根手指,指甲上淡粉色的蔻丹在燭光里微微泛著光澤。指尖從顴骨緩緩滑到下頜,又慢慢收回來,擱回膝上。

  許舟忽然想起一句老話——深宮似海。

  他從前只覺得這不過是句場面話,可此刻坐在靜和軒里,看著皇后指尖撫過面頰時那副神情,他忽然懂了。這長樂宮的錦衣玉食、萬人朝拜,抵不過當年河畔柳林里跑出來的一場相遇,抵不過在陸家別院裡住的那一個月。

  可那一個月過去了,柳林還在,河水還在,海棠年年都開,唯有那個人,再也尋不回來了。

  說到此處,皇后緩緩站起身,緩步走到許舟身前,抬起手,似乎想要撫上許舟的臉頰。

  指尖離許舟的側臉只有兩寸遠,許舟甚至能感覺到她指尖傳來的溫度,溫溫的,帶著一絲白檀的余香。

  「真是可憐,你母親怎會那般狠心,將你獨自留在景城那樣的地方。她怎麼就這般早早走了呢。」


  她說這話時,聲音低得幾乎像是在呢喃,尾音軟軟地散在空氣里。那雙沉靜的眼睛此刻離許舟極近,近得許舟能看清她眼底映著的燭火,一跳一跳的,像兩滴將落未落的淚。

  許舟心中一緊,連忙起身向後退開半步,躬身垂首:「娘娘,萬萬不可,臣惶恐。」

  皇后柔聲一笑,緩緩收回懸在半空的手,語氣溫和:「是我唐突了,你如今已是真靈境,往後也不必我再動用那些旁的小手段暗中照看你。你母親若是知曉,定然會十分欣慰。」

  許舟心裡猛地一跳。

  暗中照看?什麼樣的小手段?從什麼時候開始的?他在景城那些日子、在高平那些日子、在京城裡那些天,有沒有一雙眼睛在暗處盯著他?

  他不敢想。

  皇后收回手後,慢慢退回坐榻邊,重新坐下。她坐定的那一刻,殿門外的女官微微側過頭來,餘光掃了一眼殿內,隨即又轉了回去,繼續背身守著門口。

  許舟的心底一陣波瀾。

  暗中照看。

  簡簡單單四個字,落在耳中,卻重如一塊黑石轟然砸進心湖。

  他垂著眼,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。過往的一幕幕飛快自腦海之中閃過。那些曾經以為只是僥倖逃過的禍事,那些本該找上門的刁難與橫禍,莫非背後一直有一股力量在悄悄斡旋庇護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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