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皇后身為荀家之人。
荀閣老方才明明還帶頭站出來,竭力反對自己封爵。家族立場,與她私人的舊情,二者之間,原來早已撕裂開來。
許舟一時沒有答話。
他依舊躬身站著,心緒紛亂,面上卻不敢流露出半分驚疑之色。他飛快收斂了心底翻湧的震動,待氣息稍稍平定之後,才緩緩直起身子,重新坐回梨花木軟椅之上。
殿內靜了片刻,皇后像是悄悄鬆了一口氣,方才眼底翻湧的波瀾緩緩斂去,面容重新歸為溫和。
那口氣松得極輕極淺,不過肩膀微微一沉,擱在膝上的手鬆開了攥著的衣料,石青色的緞面上留下幾道淺淺的摺痕,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平復。
燭台上那幾根蠟燭燒到了中段,燭淚沿著銅台一層一層堆疊上去,積成一座小小的赤色山丘。白檀香徹底燃盡了,爐膛里只剩一點暗紅的餘燼,偶爾被穿堂風一激,便亮一下,旋即又暗回去。
她看著許舟,輕聲開口:「往後打算如何,接下來要走一條什麼樣的路。」
許舟聞言,一時有些恍惚。
好像已經有許許多多的人,在不同的時刻問過他同樣的問題。
問他前路何在,問他去往何方,問他茫茫世間,該何去何從。
一句問話,跨越幾世,反覆在他耳邊迴響。
幾世?
許舟一怔。
他方才想到「幾世」這兩個字時,竟覺得理所應當,好像這個詞本來就該用在這裡。
他來不及細想,因為皇后的目光正落在他臉上,不催不問,只是安安靜靜地等著。
他垂眸思索片刻:「臣其實並無什麼宏大理想。若說心底最大的期盼,不過是尋一處地方,安安穩穩過日子。然後回家。」
皇后抬首,目光細細落在許舟身上,靜靜打量。
她的目光很慢,從許舟的眉眼看到鼻樑,又從嘴角看到下頜,最後落在他擱在膝上的那雙手上。
片刻之後,她眉頭驟然蹙起:「你走吧。」
許舟一怔,愣在原地,一時沒有反應過來。
方才尚且溫和閒談的人,態度轉瞬之間便冷了幾分。那冷來得毫無徵兆,像方才還燒得正旺的炭盆被人兜頭澆了一瓢冷水,「滋啦」一聲,連白煙都來不及冒便滅了。
說不清是驟然疏離,還是別的什麼緣由。
可許舟分明看見,皇后的右手在袖中微微攥緊了一下,轉瞬又鬆開。
可自己不能就這麼走了。
今日他來長樂靜和軒,本就不是單純敘舊。
他此行最核心的目的,便是試探眼前這人,是否就是當年自己彌留之際,守在身側的那一道身影。
若是就此離去,這一趟便白白來了。
許舟定了定神,依著臣子的禮數微微躬身:「娘娘,是臣言語失當,惹娘娘不快了。臣尚有幾樁疑問,斗膽,想向娘娘請教幾句,不知可否?」
他這一躬行得比方才更深了半寸,額頭幾乎與膝平齊,脊背彎成一張弓。這個姿態是示弱,也是試探。
若是皇后當真不願再談,這一躬便是他今日最後一次行禮;若是皇后願意留他,這一躬便是叩門磚。
許舟打量過去,她此刻神情格外慎重,長睫垂落,掩住大半眼底情緒,叫人難以猜透她心中所想。
就在這時,殿門處值守的女官恰好側過頭,低聲提醒:「娘娘,時辰尚早,尚有少許閒暇。」
許舟挑了挑眉。
「時辰尚早」是說給皇后聽的,「尚有少許閒暇」是說給許舟聽的。她在告訴皇后:您還有時間做決定;也在告訴許舟:你還有機會開口。
皇后緩緩挺直腰背,抬眼看向許舟:「你問吧。」
她說這三個字時,聲音恢復了方才的平和,可那平和底下多了一層什麼東西。
像是一扇門開啟了一條縫,門後是深不見底的黑。
許舟知道,自己只要踏進去,便再也退不出來了。
許舟斟酌片刻:「娘娘如何看待,那些自絕生路之人?」
這個問題問得極突兀。方才還在說前路、說回家,忽然轉到「自絕生路」四個字上,中間沒有任何過渡。許舟問出口時,自己的聲音都微微發緊。他盯著皇后的臉,不放過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。
皇后幾乎沒有半分遲疑,不假思索道:「身體髮膚,受之父母,骨血魂魄,承自天地。父母生之於塵世,天地載之以形骸,此乃莫大恩德。縱然世間萬般皆苦,又豈可自絕生路,輕賤此身?」
許舟渾身微微一震。
這句話,和當年彌留瀕死之時,他耳畔聽見的那一番話,一字不差。
可如今在這長樂宮偏殿裡,皇后一字不差地說了出來。
心底所有懸著的猜想,在此刻轟然落地。那聲響極大,震得他耳膜嗡嗡作響,殿內所有東西——燭火、隔扇、香爐、青磚——好像都在那一瞬間退遠了,只剩皇后那張臉和那句還在空氣里迴蕩的話。
許舟低低笑了一聲:「生者為過客,死者為歸人。天地一逆旅,同悲萬古塵。娘娘,可聽過這幾句?」
那幾句詩從他嘴裡念出來時,聲音低得幾乎像是呢喃,可在這間安靜的殿宇里,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。
皇后凝望著他,目光沉沉,久久沒有移開。
她的眼睛一眨不眨,瞳仁里映著許舟的倒影,那倒影被燭火拉得很長,一直延伸到瞳孔深處。她看了很久,久到許舟以為她不會開口了。殿外海棠樹上最後幾朵殘花在風裡掙扎了一陣,終於落盡了。
良久,她輕聲問道:「你都想起來了?」
「果然是你。」許舟緩緩站起身。
他站直身子,居高臨下地望著坐在榻上的皇后——這還是他今日入殿以來第一次以俯視的角度看她。燭台上最後一根蠟燭燒到了底,火苗忽地躥高了一寸,把許舟的影子投在皇后臉上,一閃便沒了。
皇后仰頭望著許舟,片刻之後,緩緩轉頭,目光凝向窗外暮色里的海棠。
殘陽的餘暉鋪在花枝上,粉白花瓣染上一層暖紅,她望著那樹繁花,神色悠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