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番話落地，殿內氣氛愈發幽深詭秘。
人為篡改記憶。
短短六字，便將這盤籠罩萬世的棋局，襯得愈發陰寒莫測。
許舟的心沉了一沉。
篡改記憶。
如果是輪迴磨滅了記憶，那是天意。可如果是有人刻意動了手腳，那就是人為。有人不想讓武宰的殘魂記得當年的事，不想讓那些轉世的人想起自己的來歷。
那個人是誰？
或者說——那些「人」是誰？
許舟心中疑竇更盛，壓下心底的震盪，斟酌片刻，終於問出了藏在心底許久的一樁隱秘。
他抬眼看向帝後二人：「陛下，娘娘，不知二位可曾聽過——貓兒坳這個地方？」
「貓兒坳？」
玄帝低聲重複，眉心微蹙，細細沉吟良久：「未曾聽聞。」
他的目光裡帶著一絲疑惑，顯然對這個名字毫無印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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皇后亦是凝神思索，眉宇輕皺，翻遍腦海中所有殘存的記憶碎片，半晌之後，才遲疑著輕聲開口：「這名字……隱約有幾分模糊印象，卻記不清詳情。」
她在腦子裡翻找著那些支離破碎的殘片，像是從一缸渾水裡撈一根針。
她細細追憶，緩緩推測：「似是南方地界，荊州一帶的一處山野山坳，尋常無名之地，算不上什麼名山大川，故而無甚記載。」
「正是。」
許舟重重點頭，眼底掠過一絲沉鬱：「娘娘記得不錯，確是南方山野一隅。」
他深吸一口氣：「二位或許不知。這一世，跨越異世而來的，從來不止臣一人。」
玄帝與皇后同時神色一凜，齊齊看向許舟。
許舟微微眯起眼睛：「除卻我自異世飄零至此，尚有另外兩人從貓兒坳那處夾縫之地，落身此方天地，就是我那桃葉渡的大刀和棍子二人。」
「除此之外。」
「臣的父母，當年亦是在貓兒坳離奇失蹤，杳無蹤跡。」
那是他藏在心底很久的一件事。
他穿越到這個世界之後，一直在想一個問題——大刀和棍子能來，他父母能不能來？
這個問題他不敢深想。深想下去，要麼是絕望，要麼是奢望。
殿內驟然一靜，夜風驟停，連窗外的海棠枝葉聲響，都似驟然消弭。
玄帝慢慢收斂了笑意，不動聲色道：「你的父母？是你異世故土的雙親？」
「是。」
許舟點了點頭：「我一直有一個不敢深究的猜測。」
「大刀和棍子二人能借貓兒坳落身此世。那當年憑空消失的父母……或許，也順著那道夾縫，一同來到了這片天地。」
一句猜測，石破天驚。
話音落下，許舟目光轉向一旁神色怔然的皇后，輕聲追問：「娘娘當年出手渡我而來，大刀和棍子也說是個女子渡他們來的。您……當真對我父母之事，毫無半分印象嗎？」
許舟看著皇后的眼睛。
他看得很認真。
認真到皇后被他這樣看著，下意識地偏了偏頭。
皇后搖了搖頭：「是我記憶殘缺太多。」
她臉上泛起一絲窘迫，指尖下意識捻了一下衣袖。
「我只記得，當年是我偷渡你的魂魄到此界。至於貓兒坳那道夾縫，還有其餘人的事，我半點印象都沒有。」
許舟聞言，心底那一點微弱的期盼，輕輕沉了下去。
他沒有接話，問出那句話時，心裡是存著一絲指望的。如果皇后記得他父母的事，那至少說明他父母或許真的來過這裡。可皇后說她什麼都不記得。
那就只剩下一個辦法——查。
玄帝坐在繡墩上，垂著眼，不知在心中盤算什麼。
良久之後，他才緩緩開口，依舊沒有換回「朕」這個自稱。
「若真如你所言，你的父母或許尚活在這世間。只是這麼多年杳無音訊，不合常理。就算當年藉著貓兒坳的夾縫落身此地，一路暗自漂泊，也不至於徹底銷聲匿跡。」
他頓了頓，抬眼看向許舟。「這件事，我會派人暗中去查。」
許舟聽得出來這承諾的分量。
天子說「暗中去查」，意味著這件事不會被擺在明面上，不會被朝堂上的那些人看見。這既是給許舟的交代，也是在護著許舟。
許舟輕輕點頭。有這一句承諾，至少算是有了一絲指望，只是能不能尋得到，他心裡也沒有底。
他思索片刻，主動岔開話題：「陛下，娘娘。昔日一同反抗天網的一眾同道，您可知如今轉世到此世的，都有哪些人？」
許舟問這話時，目光從玄帝臉上移到皇后臉上。
他在找一個答案。一個關於——他身邊那些人，到底還有誰也是轉世之人的答案。
玄帝輕輕嘆了一口氣，緩緩開口。「是有不少。浮玉山雲夢君，蘇家兩位小姐，也就是蘇瑤雲，蘇朝槿。柳承硯的一雙兒女，柳清安，還有柳雲溪，還有江家……」
玄帝一個一個地數著。
他慢慢說著，一個個名字緩緩道出，一樁樁人物從久遠的記憶里翻出來。
「還有其餘零星幾人，散落在大玄各處。」
「只是，托雲夢君的福，我記起了他們轉世的身份，卻不知哪些人已經覺醒宿慧，哪些依舊渾渾噩噩，只過著今生的日子。」
玄帝話鋒一轉，神色凝重起來，「唯獨蘇家二小姐，定是早已覺醒。」
許舟眉峰一動，靜靜聽著。
「我猜不透她心中所想，看不清她最終的目的。」
玄帝語氣誠懇，「我疑心，她修了無情道。道庭李長風曾和我說過，三十六重天上丟失了一步《太上無情真經》。」
「有人將這套功法自三十六重天投落下來。能夠自三十六重天俯瞰塵世的神明寥寥無幾，皆是億萬生靈常年供奉祈拜之輩。細細推想，應當是三清道祖之中的一位。」
三清道祖。
許舟在心裡把這四個字過了一遍。
道庭。三清道祖。無情道。
這些詞一個接一個地壓過來，壓得他胸口發沉。
「無論源頭是誰，他都所圖甚大。」
玄帝目光沉沉，看向許舟，「你要早做準備。蘇家二小姐，日後恐怕會與我們倒戈相向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