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帝比許舟想像中要瘦,常袍穿在身上有些空蕩,領口微微敞著,露出底下一截瘦削的鎖骨。臉上的皺紋也比朝會上看著深——尤其是眉心那兩道豎紋,像是常年皺著眉刻出來的,刻得太深了,即便此刻眉心松著,那兩道紋路也沒完全消下去。
鬢邊已染上幾縷霜白,眉峰緊斂,唇線平直,不見笑意,只是安靜立在那裡,沉靜地望著殿內二人。
皇后緩步上前,微微屈膝行禮:「陛下。」
她這一禮行得極淺,膝蓋只彎了一點點便直起來,動作行雲流水,從容得很。玄帝也沒有伸手去扶,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,算是受了這一禮。
玄帝目光先落在皇后身上,稍作停留,而後緩緩轉向一旁的許舟。
「都說了吧?」
許舟低頭斟酌,剛要回答,就聽見皇后淡淡道:「說過了。」
「想來也說了我不少壞話?」
玄帝無奈道:「諸如年少意氣風發什麼的?」
他這話說得極慢,一邊說一邊往殿內走,走到皇后方才坐的那張坐榻旁邊,也不坐榻上,隨手拖了一張繡墩過來,撩起袍角便坐下了。坐定之後,他兩手擱在膝蓋上,微微仰頭看著皇后,那姿態跟方才皇后坐著時一模一樣,只是換了個人。
他臉上那點無奈的笑意很淡,淡到若不是許舟一直盯著他看,根本發現不了。
許舟腦子裡「嗡」的一聲。
他聽出了皇帝口中調侃的意味,大為震撼。
然後玄帝的目光轉過來,落在許舟身上。
「許舟,你方才坐在哪裡?」
許舟一愣,沒料到玄帝問這個。他還沒來得及答話,皇后已經開口了:「坐那張椅子。」
她抬手指了指許舟方才坐的梨花木軟椅,語氣隨意得很。
玄帝看了看那張椅子,又看了看許舟,忽然笑了。
「坐吧。」他說,「朕都來了,你還站著做什麼?」
「是。」
許舟斟酌片刻,緩緩坐回了那張梨花木軟椅上。
一時間,殿內三人默然相對,兩兩相望,竟是詭異的大眼瞪小眼,無人率先開口。
皇后靠坐在錦墊上,手裡那隻青瓷茶盞早已涼透了,可她依舊端著,指尖搭在盞沿上,有一搭沒一搭地轉著。
玄帝坐在繡墩上,一隻手搭在膝頭,另一隻手擱在御案邊,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案面上一道極淺的劃痕。
三個人誰都沒有看誰,又誰都在看誰。
舊事、迷局、秘辛,萬千糾葛堵在喉頭,誰都不知該從何說起。
許舟在腦子裡飛快地轉著。
他有太多事想問。天網的事,武宰的事,他母親的事,貓兒坳的事。這些問題在他心裡壓了很久,此刻堆積在嘴邊,反而堵住了,一個字都吐不出來。
他在等。
等帝後二人先開口。
可帝後二人也在等。
長久的死寂蔓延開來。
許舟默默思忖,玄帝變化這麼大,是不是也有輪迴宿慧覺醒這一層關係在?而皇后和陛下兩人已經是此世的頂點了,會為了凡人被天網壓制而前仆後繼嗎?
許舟在心底琢磨著這件事。
坐在繡墩上的玄帝,和皇極殿御座上的那位天子,像是兩個人。
皇極殿上的玄帝端著君威,一言一行都是帝王氣度。可此刻坐在靜和軒里的這個人,卻鬆了下來。他的手肘搭在膝上,身子微微前傾,眉眼之間帶著一種許舟從未在帝王臉上見過的疲憊。
他圖什麼?
天網壓著凡人,跟他一個帝王有什麼關係?他已經是天下之主了,就算天網壓著所有人,他依舊是壓在所有人頭頂的那一個。
許舟想不通。
不確定。
柳承硯曾教他,若看不懂某件事為何發生,便從利益的角度去揣測。
可許舟左思右想,硬是想不明白二人能拿到什麼利益。
除非——
他們想要的,從來就不是利益。
除非他們記得一些許舟還不記得的事。
除非那些事,比皇權更重。
許舟不動聲色試探:「陛下,娘娘,咱們是不是該說什麼?」
玄帝聞言一怔,素來沉穩威嚴、喜怒不形於色的九五之尊,竟是破天荒抬手,輕輕撓了撓鬢邊的霜白碎發,神色罕見的遲疑。
那一瞬間,這位萬民之上的帝王,像極了那些被小輩問住了話的老漢。他鬢角的白髮被手指撥了一下,又落回原處。
皇后偏過頭看了玄帝一眼,嘴角微微彎了一下。
他低低嘆了一聲:「此事盤根錯節,朕一時竟不知,該從何說起。」
玄帝的嘆息很輕。輕到像是從胸腔里慢慢吐出來的一口氣。
稍作停頓,他抬眸看向二人,輕聲道:「罷了,不如,我給你們講個故事吧。」
許舟注意道,他沒有再自稱朕了。
從「朕」到「我」,一個字的變化,讓靜和軒里的氣氛忽然鬆了一松。那道橫亘在帝王與臣子之間的牆,像是被人從裡面推開了一道縫。
思忖片刻,許舟坦然道:「陛下若要說的,是關於天網、關於武宰的舊事,便不必了。」
許舟這話說得很平。可他說完之後,靜和軒里安靜了一息。
玄帝眼底掠過錯愕。就連皇后睫毛亦是輕輕一顫。
玄帝他坐直了身子,看著許舟,目光裡帶著一種許舟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神色。那神色里有驚訝,有疑惑,還有一絲無奈。
皇后偏過頭來,目光從玄帝身上移到許舟臉上,定定地看了兩息。
許舟望著二人詫異的神色,斟酌解釋:「我已知曉天網的由來,亦知曉武宰昔日的過往。更清楚,今生的我與那位武宰,有著說不清、斬不斷的淵源。」
玄帝身子微正,抬眼看他:「你都知道了?……你所有的往事,盡數想起來了?」
許舟眉頭微蹙:「那倒沒有。」
「腦海之中,只有零零散散、破碎殘缺的畫面,時而金戈鐵馬,時而高台孤寒,片段零碎,不成章法,也拼不出完整的過往。」
皇后也無奈道:「我亦是如此。」
她把茶盞擱回了案上,垂眸望著滿地晃動的燈影,疑惑道:「我腦海中同樣是支離破碎的殘片。想來,要麼是輪迴輾轉,歲月磨滅了魂魄深處的記憶;要麼……便是有人暗中施為,刻意對我們的記憶,動了手腳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