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舟覺得有些荒唐。
他這條命,他這具身子,他從異世到此處這一趟路,背後有人推了一把。推他的人就坐在面前,石青色常服,素白玉簪,眼角幾道淺淺的魚尾紋。
皇后輕輕搖了搖頭,長長的睫毛在昏光之下投下兩道陰影。
「彼時那一縷殘魂,已是窮途末路。世間生靈沉淪苦海,舊的道路已然斷絕。萬般無可奈何之下,才寄望於你,盼你這一枚變數,或許可以撕裂早已封死的死局。只是……待到今生的我慢慢甦醒過來,重拾起那些零碎的記憶,我卻反悔了。」
她的目光從檀香灰上移開,落在許舟臉上,停了短短一瞬。
「反悔?」許舟低聲重複了這兩個字。
反悔——棋盤擺好了,棋子放上去了,下棋的人卻忽然說不下了。那他算什麼?一枚被丟在棋盤上的子,就沒人管了?
「是。」
皇后緩緩頷首,語氣之中滿是疲憊,「我見過那盤棋局的慘烈,看過無數人赴死。我實在不願,眼睜睜看著故人之後再踏入這無邊血海之中,拿自己的性命去搏一線渺茫的生機。故而這些年,我才於暗中處處照拂於你。我私心盼著,你便做一介尋常少年,安享此生,平安過完一世便足矣,不必再捲入恩怨。」
許舟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。被人暗中照拂了這些日子,他該感激,可那份感激底下壓著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——他想問,你既然照拂了我,為何又讓我來到這裡?
可話到嘴邊,他咽了回去。
皇后的疲憊寫在臉上,那些話問出來,除了讓兩個人都難受,沒有別的用處。
說到此處,殿門外忽然傳來一串由遠及近的腳步聲。
那腳步聲不急不緩,每一步都踩得極穩,靴底踏在青石甬道上的聲響一記一記傳進來,像有人拿鼓槌在殿外地面上輕輕敲著。還有內侍壓低了嗓子傳呼的聲響,穿透重重回廊夜色,隱隱傳進靜和軒之內。
「陛下駕到——!」
那一聲傳報拉得又長又亮,從院門口一路遞進來,過一道門便高一分,傳到靜和軒殿門前時,尾音已經揚到了頂,在暮色里打了幾個旋才落下去。
這一聲傳報響起的瞬間,殿內二人俱是神色一變。
皇后迅速收斂起方才所有悵惘感傷之色。一瞬間,她又變回了那位端莊持重、母儀天下的中宮皇后。
殿門外值守的女官聽見傳呼,連忙伸手一把推開殿門,快步跨進屋內,神色肅然。
「娘娘,陛下來了。」
許舟心中一凜,連忙自座椅上站起,抬手理了一遍身上玄黑色的公服,撫平衣料之上的褶皺。他理得極快,從領口到下擺,雙手一路捋下去,掌心貼著衣料撫過,把方才坐出來的褶子一道一道壓平。胸口那塊熊羆補子,在門外流動的宮燈燈光之下忽明忽暗。
他心緒尚且還沒有從方才那一場靈魂的叩問之中平復下來,萬千思緒仍在胸中翻湧激盪。可眼下皇帝已然到來,所有深藏心底的疑問,只能夠暫時盡數壓下。那些關於「我是誰」的追問,那些「楚臨齊」和「武宰」的名字,那些冰碴子般的記憶碎片,被他一件一件收攏起來,塞進心口最深的角落,壓上一塊大石,然後轉過身,面朝殿門,站定。
皇后緩緩自坐榻上立起身,整理自己石青色常服的衣襟,又抬手略略攏了攏髮髻上那一支素白玉簪。
晚風順著敞開的殿門湧進來,裹挾著夜裡庭院之中淡淡的花木寒涼之氣。那風裡混著海棠葉的澀味和青磚地面被夜露打濕後的土腥氣,撲在臉上涼絲絲的。
廊下燈籠搖曳,長長的人影順著青石甬道一路延伸過來。玄帝的身影已經出現在靜和軒的院門口,一眾內侍、侍衛緊隨其後,黑壓壓一列,恭謹地尾隨在身後。
走在最前面的那道身影步子稍快一些,玄色常袍的下擺在夜風裡微微翻動,露出底下暗金色的滾邊。
許舟垂首而立,目光落在自己靴尖之上。
玄帝緩步走入靜和軒,一身玄色常袍,並無朝會時那套繁複的冕旒袞服,少了幾分高居九重的懾人威壓。那袍子料子極好,是江寧進貢的暗花雲錦,走動時袍面上隱隱約約浮出五爪龍紋,可若不湊近了看,倒跟尋常富貴人家的老爺穿的也沒什麼兩樣。他頭上只戴了一頂玄色軟腳幞頭,鬢邊幾縷白髮從幞頭底下鑽出來,被夜風吹得微微飄動。
許舟等人正要躬身行禮,他淡淡抬手。
「不必多禮。你們都退至院外守候,無召不得入內。」
他聲音不高,甚至帶著一絲倦意。
一眾內侍、侍衛齊齊躬身應諾,次第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,連同殿內值守的女官也斂衽告退,轉瞬之間,殿門之外便只剩一片沉寂。
那些人退得極快極齊,腳步卻不亂,像一群被風吹散的落葉,看著四散,實則每一片都落到了該落的地方。
殿門被最後退出去的女官輕輕帶上,門板合攏時幾乎沒有發出聲響。
殿中此刻只剩三人,玄帝、皇后,還有許舟。
燭台已經滅了,殿內只剩廊下燈籠透進來的昏黃光線,把三個人的影子長長短短地投在青磚地面上。玄帝的影子最長,一路鋪到許舟腳邊;皇后的影子落在坐榻側面,被榻腳切成了兩截;許舟的影子縮在他自己腳底下,小小一團。
許舟垂首躬身,眼角餘光悄悄抬起來,暗暗打量眼前帝王。
往日皇極殿朝會之上,隔著紗幔遙觀,玄帝便如九天神祇,雲霧籠罩,喜怒難窺,一言一行都帶著天地般莫測的威壓。那時候的玄帝坐在紗幔後頭,身子隱在暗處,只有指尖叩案的聲音傳出來,一聲一聲,像更漏,像鐘擺,像一切不可違逆的東西。
可此刻近在咫尺再看,他褪去朝服,眉眼之間再無那種神異縹緲之感,反倒更像一名不苟言笑的凡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