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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37章 漂泊

2026-10-18 15:48:23 作者: 柚子牛

  「若娘娘亦是覺醒宿慧,承載百代千秋的記憶。您與先母不過短短數載交集,歲月渺渺、滄海桑田,何以讓娘娘舍了大業?」

  此問一出,殿內檀香彷佛驟然凝滯。其實檀香早燃盡了,可許舟問出這句話的瞬間,空氣好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,連呼吸都變得發澀。燭台上最後一根蠟燭的火苗猛地往下一縮,又顫顫巍巍地立起來。

  殿門外那個女官終於忍不住,側過頭往殿內飛快地瞥了一眼,又趕緊轉回去。

  皇后抬眸,眸光沉靜如水。

  她定定看著許舟:「你也覺醒宿慧了?那你自問——如今的你,到底是許舟?還是那跨越萬世,歸來的故人?」

  轟。

  一語落定。

  許舟只覺得腦子裡「嗡」的一聲響,像有人拿一口大鐘罩在他頭上,狠狠撞了一下。殿內的燭火、隔扇、香爐、青磚——所有東西都在那一瞬間退遠了,遠得只剩下皇后那張臉和那句還在空氣里反覆迴蕩的話。

  如今的你,到底是許舟?還是那跨越萬世,歸來的故人?

  許舟唇齒微張,所有到了嘴邊的話語,盡數哽在喉間。

  他想說「我是許舟」——可「許舟」這兩個字從腦子裡冒出來的時候,他忽然不確定了。許舟是誰?是景城那個跟著母親挨餓受凍的庶子?是景城那個被混混差點弄死的少年?還是眼前這個坐在長樂宮偏殿裡、懷裡揣著靖安伯爵位聖旨的朝廷新貴?

  可「楚臨齊」三個字又浮上來了。

  武宰呢?

  這兩個名字他從未跟任何人提過,甚至自己都沒有認真想過。可此刻從腦海最深的角落裡被翻出來,像兩具沉在水底的屍首,泡得發白髮脹,面目模糊,卻偏偏認得出來。

  他徹底閉上了嘴,再無一言可答。

  

  殿內徹底安靜下來。最後一根蠟燭終於燒到了盡頭,「噗」的一聲輕響,火苗縮成一個小紅點,然後滅了。最後一縷青煙裊裊升起,在半空中打了個旋,便散得無影無蹤。

  暮色從隔扇縫隙里湧進來,把殿中一切染成深淺不一的灰。皇后的臉在暮色里只剩一個柔和的輪廓,眼睛卻亮得異常,像兩顆浸在深水裡的石子,冷冷地、沉沉地映著許舟的倒影。

  殿門外,那女官終於忍不住,抬手把殿門輕輕叩了兩下。那兩聲叩門極輕極輕,可在這間死寂的殿宇里,比任何聲響都刺耳。

  皇后沒有回頭。

  她只是緩緩閉上眼,又緩緩睜開。

  許舟坐在那張梨花木軟椅上,脊背挺得筆直,雙手擱在膝上。

  可他的手指,在微微發顫。

  是啊。

  他是誰?是地球身死的普通人?還是這大玄苦苦掙扎的許舟?亦或是楚臨齊、武宰?還是別的什麼?

  無人作答,亦無人能答。

  庭院外,暮色四合,最後一縷殘陽也從海棠枝頭滑落,沒入遠處的宮牆之後。長樂宮的燈籠一盞一盞亮起來,昏黃的光從窗紙後面透出來,在青磚地面上鋪開一片一片模糊的暖色。

  靜和軒里,兩個人就這麼坐著,誰也沒有再開口。

  皇后那一記詰問,如同一柄鈍刃,直直剖開了許舟心底最深的迷惘。

  那一刀不見血,可剖開的地方比任何刀口都深,深到他整個人被劈成兩半,一半站在殿中捂著胸口的血窟窿,一半懸在無邊無際的虛空里,底下是萬丈深淵,頭頂不知何處是岸。

  他一直以為自己便是許舟,一個從異世漂泊到此地的靈魂。

  這個認知他從睜眼的那一刻起便篤信不疑,像人相信天是圓的、地是方的,像人相信自己餓了要吃飯、困了要睡覺,根本不需要想,也從來不必問。

  可方才一念之間,那些模糊的名號、零碎的記憶翻湧上來,叫他再也無法篤定地回答「我是誰」。

  那些碎片像冰碴子,一片一片扎進他腦子裡——有金戈鐵馬的轟鳴,有高台之上寒風灌滿衣袖的空曠,有一雙從極高處往下俯視的眼睛,還有一把劍,劍身上刻著一個他認不得的字。那些畫面不屬於許舟,可它們就那麼猝不及防地來了,像藏在牆縫裡的蛇,安安靜靜盤了不知多少年,如今被皇后一句話驚動了,紛紛探出頭來吐著信子。

  一陣長久的沉默之後,皇后緩緩開口,她的聲音放得很低,混著窗外晚風吹動海棠殘枝的輕響。


  「你答不上來,是嗎。」

  這並非一句詰難,反倒帶著一絲淡淡的悵然,像是她早已經預料到這樣的結果。

  她沒有看許舟,目光落在殿中那爐早已燃盡的檀香灰上。灰是灰白色的,塌成一堆,像一座小小的廢墟。

  她看了一會兒,微微搖了搖頭。

  「宿慧覺醒,從來不是一樁幸事。前塵萬千記憶翻湧而來,舊的魂魄與今生的自我彼此糾纏,到最後,連自己都分不清,究竟哪一段才是真我。有的人被過往的洪流裹挾,就此淪為前世的影子;也有人守住此生的喜怒哀樂,依舊活成當下的自己。」

  皇后有些悵然若失,像是在說一個她親眼見過的例子。許舟沒有追問是誰,可從她的語氣里聽得出來,那個人她認識,而且下場大概不怎麼好。

  她微微側過身子,望向窗紙上晃動的燈影。

  那燈影是廊下值夜宮女提著的燈籠投過來的,燈籠一晃,窗紙上的光斑便跟著晃,忽左忽右,忽明忽暗。

  皇后的側臉在那片晃動的光影里顯得格外單薄,顴骨的弧度被光一削,竟有些像一尊供在神龕里的瓷像,好看是好看,就是沒什麼熱氣。

  「當年的陸氏,於『我』不過只是短短數載相逢。於此世之我而言,卻不一樣。世間的情誼,本就不以歲月長短論輕重。並非歷時愈久,方才刻骨銘心。一面之緣,數載朝夕,亦可在魂魄之上烙下印痕。縱使歷經輪迴輾轉,那份暖意依舊不曾消磨。」

  許舟抬眼望向她,心底紛亂如麻。

  「娘娘明知舊局兇險,為何當初還要耗費氣力,渡我來此重啟這一盤死局?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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