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舟垂眸望著杯中沉浮的茶葉，心神悄然飄遠。
天網困世，世人蒙昧，朝野閉塞，百姓終生困於方寸鄉土，不見天地、不識道理。
許舟想起定淮府那些百姓。
想起城門樓子上掛的紅燈籠，想起街上重新支起攤子的老漢，想起那個扎總角的小女孩趴在窗台上偷看天邊的黑雲。那些人不知道天網，不知道三十六重天，不知道武宰和仙人。他們只知道過日子。
可如果有人告訴他們呢？
如果有人告訴他們，頭頂那片天不是老天爺，是被人用天網罩住的，那些高高在上的仙神，靠吸食他們的香火活著——他們會怎麼想？
欲破局、欲安民、欲廣開天下民智，必先通訊息、傳道理、布時政。
若能造出民間報紙，按期刊印、傳閱四方，便可讓山野百姓知朝堂事、曉天下理、明是非規。
許舟在心裡把這個念頭翻來覆去地過了幾遍。
報紙。
他自然知道報紙意味著什麼。
前世記憶里，那東西滿大街都是，地鐵里、早餐攤上、便利店的貨架上，隨手就能拿一份。可在這個世界，沒有報紙。訊息傳遞靠邸報，靠書信，靠口耳相傳。
邸報是給官員看的，書信是給識字的家人看的，口耳相傳，傳著傳著就變了味。
如果能把訊息印在紙上，送到百姓手裡呢？
哪怕他們不識字，哪怕他們只能聽別人說個大概。可只要他們能看到，能聽見，能知道——那些坐在廟堂高處的人，在做什麼，在想什麼。
那堵牆，就會裂開一道縫。
只是……辦報需選材、選墨。
什麼紙最耐久？什麼墨最清透？市井可否量產？百姓可否負擔？
許舟抬起頭來，看向小和尚。
小和尚手裡的念珠一顆一顆地轉著。他垂著眉眼，輕聲開口：「一般在寺里傳文抄卷，多用竹紙、皮紙。竹紙輕薄價廉，最適合大量謄寫傳閱；皮紙厚實耐存，可留百年。」
他在寺中長大，抄經、傳卷、裝訂，這些事他從小就做。那些紙的觸感、墨的味道、裝訂的針腳，全都刻在他的指頭上。
「小僧之前曾見世間市井書鋪、話本作坊，刊印雜談小報，也多用粗製竹紙、草紙，成本極低，適合廣為流傳。」
小和尚的念珠停了一顆。
他大概想起了什麼。也許是某次進城採買時路過書鋪，看見門口擺著一摞摞粗紙印的話本，封面上畫著才子佳人，底下標著幾文錢一本。
「至於墨，小僧不太清楚，但官家典籍用松煙墨，色沉耐久；市井廉價刊本，應多用油煙雜墨，雖質感粗劣，勝在量大便宜，最適合大批次印報、散入民間。」
小和尚說完，把念珠重新轉了起來。
許舟急忙追問：「那便敲定竹紙。我要的不是珍藏傳世的書卷，是千萬人可讀、千萬家可存、量大、價低、可無限量產的民用刊物。皮紙太貴、宣紙太奢，唯有竹紙最合適。」
他語氣篤定。
他不是在跟小和尚商量，是在告訴自己——這件事可行。
他目光認真：「你可知當下京中竹紙分幾等？產地何處？市價幾何？大批次採買又是什麼價錢？」
小和尚思索片刻：「小僧隨寺中採買僧童入城數次，打探過紙行市價。」
「天下竹紙，閩地將樂竹紙最優，纖維勻細、紙面乾淨、不暈墨、不透字，是官府刊刻邸報、州縣方志首選。早年市價，七十五張為一刀，僅值銀二分。近年略漲，七十張一刀，市價一錢五分。紙張工整，最適合印報。」
小和尚陷入了回憶，將樂竹紙，紙行里最好的貨，紙面白淨得像雪，摸上去滑溜溜的，不暈墨，不透字。
可價錢也貴，寺里從來捨不得買。
「其次是浙中竹紙，產量最大、供貨最穩，質地略粗，微微泛黃，不似閩紙白淨，但勝在極便宜。零散買一刀只需十八文錢，是市井話本、小冊子通用紙。」
浙中竹紙。
許舟在心裡把這個名字記住了。
「若是千刀大批次集采，京中紙行會壓價。閩地上好竹紙，千刀可壓至每刀一錢二分；浙中平價竹紙，千刀批發，最低可壓至每刀十五文。量大利薄，勝在可源源供給，不會斷貨。」
小和尚說到這裡，念珠又轉了起來。
他記得很清楚。那些紙行的掌柜他打過幾次交道，價錢能壓到什麼程度，他心裡有數。
「至於墨，批次刊印不必用貴墨。市井油煙墨，一斤僅需三四文，黑亮夠用、乾燥快、不糊紙面，剛好適配竹紙印報。」
許舟心頭豁然開朗。
「浙中竹紙，十五文一刀，量大不竭。便是它了。」
許舟把茶盞擱在桌上。
他看向小和尚：「只是紙墨之外，尚有印版、印工要籌劃。」
許舟心裡盤算著，一刀紙七十張，十五文。一份報紙如果只用一張紙，那十五文錢能印七十份。可是印版、印工、分發，這些開銷還沒算進去。
小和尚思索道：「雕版最耗功夫。一塊梨木板材，要刨平、上油、鐫刻，一名熟手匠人一日至多刻數百字。若是篇幅長、刊印頻繁，匠人怕是日夜不休也趕不上。若是要按期出刊，需得多聘十數名刻工，分版鐫刻，輪換趕工。」
小和尚有些為難。
他見過刻經書的匠人。那些人在廟裡一住就是幾個月，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刻版，刻到天黑，手指頭上全是刀口。可經文一年也才刻一兩部，報紙要按期出，雕版根本供不上。
「只是報紙不需字字精雅，只求字跡清晰，能讀即可。不必尋那頂尖鐫字大家，尋一批手藝紮實、速度快的民間匠工便可。」
小和尚繼續說道，「再者便是分發。印出來之後，不能只靠京城書鋪代售，需送到各州各縣，送入鄉野之間。可依託各地的客棧、雜貨鋪、鄉中私塾代為代售。每賣出一份，分少許酬勞給店家。一則不必專門設鋪，省了房租；二則遍布鄉野，流轉更廣。只是路途轉運，竹紙怕潮，裝箱時要墊上乾燥稻草，遇梅雨之地，還得備防雨油布包裹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