棍子擔憂道：「狀元郎肯願意摻和咱們這件事嗎？開民智這件事，終究不是穩妥坦途，風險不小。萬一被哪家御史盯上，參他一本『結交匪類、妄議朝政』，他的官帽便保不住了。一個狀元，十年寒窗，好不容易熬到這個位置，他肯拿自己的前程來賭？」
院中再度一靜。
白日裡陽光正好、風也正好，滿院桂花開得正盛，香氣濃得幾乎能看見，一絲一絲，從枝頭金燦燦的花簇里往下淌，淌在青石案上，淌在四人肩頭，淌得連茶盞里的水都染了一股甜香。
遠處鼓樓傳來報時鼓，不急不緩，正是巳時剛過。
許舟斟酌片刻，忽然笑了。
那笑意很淡，像是從眼底漫上來的，日光斜斜打在他半邊臉上，照得那雙眼睛格外清亮：「他會的。」
他抬眼望向三人，解釋道：
「民可使由之，不可使知之。」
「天下官吏士族，從來不願百姓知曉太多事理。百姓愚鈍，便易管束、易驅使、易被天命神鬼之說裹挾拿捏。廟裡香火旺盛，不是因為佛祖靈驗，而是因為百姓害怕；族中祠堂威嚴，不是因為祖宗顯聖，而是因為子孫愚孝。愚民，便是這天下最穩固的根基。可一旦萬民開智，辨得清是非、看得透虛實、悟得透天地道理，昔日桎梏枷鎖，便再也困不住世人。」
他頓了頓，目光從三人臉上一一掃過。
「是以這份報紙，極為特殊。」
許舟篤定道，聲音不大，卻擲地有聲：
「它既能鋪陳正道、安定人心、成就家國長治久安；亦可撼動舊序、瓦解舊俗，令世間禮樂崩壞、舊規不存。利弊雙刃，禍福同源。好比一柄開了鋒的劍，握在仁者手裡，能斬妖除魔；握在暴徒手裡，便是血流成河。咱們要做的，是握穩這柄劍，不讓它落到旁人手裡。劍刃朝哪邊，由咱們說了算。」
他繼續道：「如今朝堂柳大人銳意新政，處處受舊老士族掣肘，舉步維艱。若有這份報紙在前鋪開民智、引導輿論，便是對新政最大的助力。新政推行不下去，根子不在朝堂，在民間。百姓不知新政為何物，只聽族老說『祖宗之法不可變』，只聽廟祝說『改了規矩要遭天譴』，新政便成了一紙空文。報紙把道理講透了，民心自然向新。民心向新，那些舊老士族再想拿『民意』二字做文章，便做不成了。」
「除此之外，往後若有朝臣士族，借民意、輿情攻訐我們、構陷新政，我們亦可借報紙澄清視聽、正本溯源，反向破局回擊。這世上最鋒利的刀，不是繡春刀，也不是魚鱗刀，是筆鋒。刀只能砍一顆人頭，筆卻能砍千萬顆人心。誰掌握了筆墨，誰便掌握了真正的生殺大權。」
說完利弊時局，許舟笑意更深，眼底那一點光像是被什麼點亮了，映著滿院金燦燦的桂花，亮得有些灼人：
「再者，我曾聽聞，林慕白殿試策論，通篇言及革新利弊、世道積弊，與柳大人新政理念不謀而合。他能一舉奪魁，未必沒有柳大人暗中賞識、推波助瀾。我聽柳大人說過，林慕白曾寫下『天下弊不在法，而在守法之人；不在民愚，而在愚民之人』一句，他忍不住擊節讚嘆，我問他為何如此推崇，柳大人只說了四個字——『此子知我』。」
「且慕白兄生性疏朗不羈、心懷曠野，最厭陳規舊腐。這般能攪動天下格局、為蒼生開一線明路的新鮮大事，他絕不會袖手旁觀。他這種人，骨子裡就是為一件大事生的。你若讓他安安穩穩在翰林院抄一輩子書，比殺了他還難受。」
柳清安聰穎，很快便想通關節所在：「可行。林慕白這人我見過兩回，對什麼都有興致，又對什麼都坐不住。這份報紙恰好能讓他把一身的精力使出來，不至於在翰林院裡漚成腐儒。」
一旁的汀蘭側頭看向小和尚，小聲問：「小和尚，方才他們講這麼多，你聽得懂嗎？」
小和尚垂著眸，雙手攏在袖中，輕輕點頭，語氣平淡：
「聽得懂。」
他頓了頓，說出一句似懂非懂的話：
「世道沉疴已久，愚民困於虛妄，桎梏百年。自許師入世，這陳舊天地，終究是要慢慢變了。」
小和尚話音未落，院中那棵老桂樹上忽然撲稜稜飛起一隻灰喜鵲，翅膀扇得桂花如雨般落下，灑了汀蘭滿頭滿臉。
汀蘭「哎呀」一聲，抬手去拂，那喜鵲卻已經飛到隔壁院子的屋脊上，歪著腦袋朝這邊看了兩眼，喳喳叫了兩聲。
小和尚微微睜眼，看了那喜鵲一眼，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彎，便又闔上雙目，像一尊入定的小佛。
汀蘭聽得一臉茫然，完全聽不懂他在說什麼。
她又轉頭看了看許舟，看了看柳清安，再看了看大刀和棍子，發現四個人都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，更加糊塗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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明明每個字都聽清了，怎麼連起來就不知道是什麼意思呢？
她乾脆起身走到許舟跟前，老老實實開口：
「公子，那我和小和尚能幹點什麼呀？」
許舟看著她，斟酌一二，忽然抬手替她將鬢邊一縷散落的碎發攏到耳後。
「我剛封靖安伯。接下來，京城裡面肯定會有一堆人慕名上門，天天登門拜訪、攀關係、探風聲。這些人大多都是無用應酬，浪費時間。更有甚者，會藉著賀喜的名義送來金銀田契、美婢歌姬。」
他看向汀蘭和小和尚，交代道：
「你們兩個接下來的活很簡單。但凡無事登門拜訪、閒逛攀附的人，你們幫我統統打發走，不用讓他們來擾我正事。汀蘭，你嘴甜，說話好聽，來了女眷由你應付。小和尚，你話少，往門口一坐，誰看了都發怵，正好擋那些硬闖的。一個唱紅臉，一個唱白臉，便夠了。」
汀蘭一聽便樂了，拍手道：「這個我在行！從前在府里，那些登門求辦事的、攀親戚的，我見得多了，學的也多了。有的是辦法讓他們坐也不是、站也不是，自己便走了。」